太劇烈的歡喜與太劇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點的,兩者同樣地需要遠離人群與熱鬧喧囂。
一隻白虎,一隻渾身繚繞著血色斑紋的白虎,相比於疆良一族威猛粗獷的本性,這隻白虎有些不合群的美麗可愛。
它靜靜趴在山澗深處一處草地上,莫約丈餘的它看起來比身旁那個顯眼土堆大不了多少,那虎目失神般盯著草地旁山澗裡奔騰的急流,沒有焦點與神采,原本好似住著神明的明媚之地如今看起來黯淡而乏倦。
仙域種族與生靈太多太多,能成為大族的都有非凡傳承之處,若真按“人”之一字去算,整個仙域還真沒多少人,白家人如白仙,姑射山住著雪妖,柳家依樹而存,彼岸因花而生,他們都不是人,疆良一族更是明晃晃的獸族。
但天意便是如此,人形是最適合處世的,可以穿衣,可以舉杯,往來優雅,舉止悅目,於是這些大族不管本體如何,都會有一具人形之身。
也有人說人形乃是最適合修鍊道法與溝通天地的模樣,其吐納輕鬆呼吸自然,經脈複雜暗合天地,這是先民於太古時代便摸索出來的道理。
發展至今,人形早已成了仙域主流大潮,尤其是代表大族顏麵的天女帝女,若無天大事情,一定不會捨棄人形顯露本體,這被視為失儀失態。
霸道可以長著虎頭呲牙咧嘴在天殺亂跑,而明珠從小便要學會用雙蛇遮顏,她的雙蛇掛在耳垂成了精緻的裝飾品,一切都是因為天女二字,是為了出去讓人瞧瞧清楚,疆良一族也有優雅美麗的一麵。
這是白煌第二次見著明珠的獸身,第一次,是她為了自己與姑射拚命時,顯露獸身準備背水一戰,此時呢,又是為何?
某刻,那隻血紋白虎忽而呲牙,那虎牙亮晶晶,雪白而冷冽。
它感應到了動靜,以為又是族人來煩它了。
吼!……..喵?
隻是當它回頭,它瞬間便愣住了,那虎目裡是不敢置信,是完全沒準備的驚喜,總之,又亮了起來。
遠遊不知所蹤的神明,此刻似乎終於又返回了居所。
吼!
它瞬間行動一蹦而起,完美的軀體支撐著它高高躍過山澗激流,將剛映入眼簾的那道身影從半空硬生生按了下去撲倒在了另一邊的草地上。
吼!!!
它雙爪按著白煌雙臂,低下虎首死死盯著他,發出一聲驚天咆哮。
“明珠仙子。”
白煌瑟瑟發抖,
“您要吃了我麼?”
哈!!!
白虎哈氣,生著虎鬚的兩側向上呲起,露出了雪白鋒利的獠牙,那獠牙亮晶晶,牙齦粉嫩,舌頭上的倒刺都軟的可愛,張開時馨香撲鼻,像是從未吃過肉食。
有些仙子就是如此,儘管她努力的想要凶一些嚇人一些,但隻能把自己整的越來越可愛。
而且她倒是呲牙咧嘴看起來兇狠無比,但她脖頸間的白玉項鏈已經破了功,那是兩條白蛇,首尾相連纏在那裏,人身時為耳墜,獸身時成了項鏈。
兩條白蛇已經認出了這個當年一巴掌就把它們攥在手裏肆意揉捏的可怕魔鬼,此刻實在是演不下去了,它們悄悄失陪,順著主人虎軀溜下朝著草叢裏竄去。
白煌明顯看到近在咫尺的白虎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亮晶晶的眼睛裏滿是鄙夷,這副嬌憨模樣實在是讓他食指大動,他忍不住往前湊了湊。
喵?
白虎大驚,一下子蹦了起來蹦開了老遠。
這混賬男人,連獸都不放過?
沒看到她很生氣很兇麼?
真想咬死他!
“公子!”
可是她的身體完全與腦子背道而馳,心裏罵著,嘴上叫著,身子已經變作人形再次朝白煌撲去,不消片刻便軟在了男人懷裏。
緊緊抱了許久,明珠仙子這才軟綿綿開口,
“公子你沒死?”
“當然了,在與明珠仙子生下一窩虎崽子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討厭!誰要給你生了!”
明珠仙子下意識矜持了一句,隨即又發現了新路子,
“公子,那要是我一直都不給你生,你是不是就永遠都不會死了?”
“拿自己當長生藥使了?”
“嘿嘿嘿……”
“頭抬起來。”
“不要!”
白煌不說話,給她小腦袋捧了起來,
“嘿嘿嘿……”
眼前美麗的仙子呲牙在傻笑,但臉頰已經掛滿淚水。
先前她是真以為白煌遭劫了。
隻是她就是這麼一個人,從來不想給別人一丁點兒麻煩與不適,尤其是她的公子。
她實在是很開心,但也實在是止不住淚水,她想著偷偷哭一會,等下便會好了。
“公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掃興的,我真的太開心了,我好開心…….”
“是我掃興了。”
白煌替她擦去淚水,
“是我不該死的,差點讓舉世無雙的明珠蒙了塵。”
“不是的不是的,”
明珠搖頭,小手堵住他的嘴,
“明珠怎樣都沒關係的,明珠隻想公子能平安,每回出去都平平安安的回來,永遠永遠都平平安安。”
“我堅信愛可以排除萬難,但我也清楚萬難之後還有萬難,天下誰人不是聚少離多,我不怕這般失魂落魄擔驚受怕,我也不怕成了別人嘴裏沒出息的行屍走肉,我不怕你騙我,更不怕旁人騙我,隻要你最後能平安回來就好,就這麼來找明珠,就這麼突然出現在明珠眼前把明珠嚇個半死,明珠一定都會很開心很開心的。”
她越說越快,最後忽然又軟緩下來,
“隻要公子平安,明珠再無所求。”
“那可太好了,我一定借明珠仙子吉言,禍害仙域萬萬世。”
“嗯嗯。”
明珠笑起來最是明媚,真跟明珠一般耀眼,
“拉勾!”
“好。”
白煌與她做著幼稚動作,內心太白又跳動起來,他遇到的女子不少,每個女子也都是不一樣的,有人希望他別忘了她,有人希望他隻是平安就好。
這或許與明珠的經歷有關,她早早便嘗到了至親之人生離死別的滋味,對生死二字最是敏感,對平安二字最是執著。
也或許,她就是這麼一個人,不爭不搶沒出息,她隻喜歡平淡,她隻喜歡她喜歡的一切東西都可以永遠存在,可以不耀眼可以不完美,隻要存在便好。
存在著,她便可以一直喜歡。
可以一直喜歡,就是她盛世最大的願望。
一生之願,唯君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