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再度沉默,這位白家男修話裡的警醒之意她豈會聽不明白,她這一世為了拉攏長明去了天殺洲,更專門見了白家此世傳人,白漓白煌她都見過了,與白煌那一場起起落落,最終達成了交易,也算是早早便站了隊。
個人因緣際會各有不同,九位仙妃的選擇亦是各不相同,她不如祈仙那般能看見一角模糊未來所以也不會在被她視作螻蟻之地的九天界早早佈下手段,固然沒有祈仙那般瞭解白家與白煌背地裏的故事,但也從來不是傻子,相反,她很聰明,正如白煌所言,她有能在九天之上長住的大智慧,以她之智慧,即便此世白家傳人不是白煌,甚至不管白家此世出不出來,她應當都不會被白家再一次寫在覆滅名錄上。
再者說了,白家作為仙域為數不多的和善之族,很少很少會出現主動針對誰的事情,萬世又萬世,跳的歡蹦的高的生靈何其之多,世人眼中光芒蓋過白家的也從來不缺,白家從未對誰喊打喊殺過。
它隻是安安靜靜統攝一域生靈,永遠沉默在臥天淵之上的那座雪白天城中。
起碼在天殺修士眼裏,白家就是九大天族裏除了姑射山最受歡迎的那個,天族之賦稅通過天城層層下轄收取,而東域之賦稅卻是天殺五域最低,甚至白玉京時不時還會傳下白家敕令免去天稅,動輒千載萬年,甚至按紀元論,散修小族莫不生在東域為榮,以定居東域為目標,若不是資源不夠又無大能長輩實在難以跨越漫長路途,東域怕是早就人滿為患。
甚至爬上白玉京你才會知道,那些層層上繳而來的天稅,高高在上的白華仙境卻是從未拿過絲毫,皆為天城之人自行分配使用罷了,未免賦稅時萬載一回的天澤盛會,便是白玉京之人按能分食賦稅之舉,如此盛會白家亦是從無過問,偶有白家大人從白華仙境出來,也隻是看個樂子趣事,心情開懷時更是會賞下許多添個彩頭。
有人說白家早已從需要“仙靈雜物”的低等需求過渡到了更加值得探索的血脈二字之上,也有人說白家實在是太古老了,白華仙境歷經祖祖輩輩加持改善早已浩渺無邊妙處無窮,其內洞天福地不知凡幾,更有天造白玉京鎮守造化,其中資源早已無盡,完全自給自足,除了大世中誕生的那些真正至寶,其餘根本瞧不上眼。
可這一個小小的瞧不上眼,便是東域無量量眾生的天大福澤,天族高高在上,一個呼吸吐納,便是眾生陰晴圓缺。
白玉京人心之齊,對白華仙境之自發維護,實在不是空穴來風,時代碾轉而過,恩澤祖輩相傳,一兩句完全說不清楚。
至於姑射仙山,則是太過簡單,因為其根本就沒有天城,也從無收取天稅之事,眾生每每談起,也唯有飄渺二字,此情況放眼仙域實屬罕見,但據說姑射仙山生靈本就不多,確也無需眾生供養,雪山下來的高雅仙子可是真正的餐霞飲露仙人之姿,哪見她食過人間煙火?
三兩句交談過後碧落妖精猛然就安靜下來了,是真的安靜,渾身氣息都收了起來,一絲一毫都沒了,微垂著眸子,不知在思量著什麼。
萬世以後又碰到了對手,還是當年殺了自己的那個人,此時她之心思早已晦澀,當年她們幾個何其聰慧目光何其長遠,那一劫中仙庭大勢已去,早就各自留了後手無心戀戰,即便戰死也大多是敷衍應劫而去為了終結因果罷了,但儘管如此,她還是被斬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絕巔處的雙天造,儘管敷衍,但也絕不應該被生靈斬之,但這事確實發生了,而且那人如今又至眼前,實在是讓這位仙妃有些恍惚。
她在垂眸時深深看了白煌一眼,那一眼中意味繁雜,難以言明,這人是不是白煌故意挑選召喚而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白煌倒是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關係,他見碧落看來,七彩長眸清冷,並未有何表示,妖精心思他猜到了,但也不會多言解釋。
白墓是不是故意讓白伐來的,這個問題對他沒有任何意義,他為白家服務,家裏替他走了一步,他接了便是。
長明也沉默了,白家這種悄無聲息的強勢姿態確實讓人難受,但她不會同情碧落,這種沒有意義的情緒她不會生出,她隻是回想起了自己,自己,卻不是被誰給斬掉的。
她的性子註定她不會在結尾時極盡升華璀璨一戰,她的道與心之歸宿便是己身,於外幾乎沒有任何留戀與念想,她不想為誰,更不想顯威也不想劃時代,在無勝算時她隻想終結因果早入輪迴,而後在下一個命運旅途中繼續長明。
但她也不健忘,她依稀記得那天忽然起了雪霧,映著漫天黑雲,有一對神仙眷侶似的人兒踏雪而來,雪白一對,清冷一雙。
她與他們不僅沒戰,而且對坐而談,還飲了酒,那酒也清冷,飄著雪花,涼絲絲沁人心脾。
“非要做絕不可麼?”
“要的,這個時代必須終結。”
“如果不終結呢?當如何?”
“沒有如果。”
“………………..”
“天洲大族我也見過許多,兩位如此顯露根腳,當真對那緲緲未來一點也不在乎麼?”
“仙妃還是忘了這些吧,記住仇恨對你並無好處。”
“仇恨?兩位倒是誤會了,我心從無仇恨。”
“仙妃如此性子,那確是極好。”
“好也要死?”
“要的。”
“…………..”
“如何,走一場麼?”
喝完酒後,那女子這般開口,她整個人都依偎在那雪白男子懷中,眉目清冷,卻笑顏如妖。
說完這話,在她身後,那無邊無際的風雪湧來似乎要凝化為某件物事,那種氣息讓她凝重側目。
而那男子隻是抱著那女子,認真玩著她的白髮,從頭到尾都是那女子在與她說話,他卻是一點聲息也無。
她自然不願如此簡單便被人送去往生,但這兩人身上實在是有種氣息讓她異常難受,加之她的後手早已佈置在外,此時本源不全不說,甚至連個完整天造都拿不出,哪裏還有掙紮必要?
“不走了。”
飲下一杯後她這般回答,看了眼極天之上無窮無盡的黑雲後,她起身扔掉酒杯,五彩天軀逐漸黯淡,寸寸散落而去。
“勞煩二位走一趟了,也謝謝二位的酒。”
“謝長明仙妃成全。”
最後時刻,她似乎聽到了那女子最後的言語,看到她依偎在那男子的懷裏向她舉杯,
“送長明仙妃。”
回神,她默然輕嘆,今日與她飲酒的那兩位都沒來,難得白家倒是放過了她一回,沒讓她如碧落一般難受。
不過她轉念便又自嘲,那兩位那般恩愛,又那般灑脫,明顯已經放下了征伐之事,而今怕是早已不知去哪裏逍遙快活了,即便是有心召之怕也難以得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