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不言沒有去老宅。
他在出租屋裏坐了一整夜,盯著那張照片,抽完了半包煙。天亮的時候,照片裏的女人還是那個姿勢,嘴角的弧度沒有任何變化。他給房東老太太打了十幾通電話,每一通都是忙音。
早上七點,他撥了另一個號碼。
“沈夜桐。”
電話那頭的聲音清醒得不像剛睡醒的人,這是顧不言最佩服她的地方——不管幾點打電話,她接起來永遠是這副“我早就醒了”的語氣。
“是我。顧不言。”
“喲,”沈夜桐的語氣變了,帶上了一點調侃,“我們顧大攝影師主動找我,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上次我給你介紹的那個案子——”
“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
“什麽人?”
“一個死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認真的?”
“我什麽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又是兩秒安靜。顧不言聽見那邊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很輕很快。
“行,你過來吧,我在學校。把你拍的照片也帶上。”
三十分鍾後,顧不言坐在了沈夜桐的辦公室裏。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堆滿了書的儲藏室改的,溫度比走廊低好幾度,空氣裏彌漫著舊紙頁和樟腦丸混合的味道。
沈夜桐正對著電腦螢幕上的照片發呆。
照片已經放大到極限,銅鏡裏那張模糊的臉變成了畫素顆粒,但她看得極其認真,甚至湊上去看了,鼻尖幾乎要碰到螢幕。
“這是銅鏡,不是玻璃鏡,”她終於開口了,“銅鏡的成像原理和玻璃鏡不一樣,它本身就帶有一種扭曲。但你注意看這裏——”
她用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女人側臉的位置。
“這個發髻的樣式,是清末民初的‘兩把頭’,但改良過了,更接近二十年代流行的款式。還有領口的刺繡,用的是一種叫‘盤金繡’的技法,你聽這名字,‘盤金’,盤的是真正的金箔。這種繡法費工費料,一般人家用不起。”
“所以?”
“所以這個人大致的生活年代是1915年到1925年之間,家境殷實,至少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死因是婚前自縊,你說的。”
她把椅子轉過來,正對著顧不言。
“你不是讓我查一個人嗎?有名字嗎?”
顧不言搖頭。
沈夜桐又把椅子轉回去,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你房東姓王,她姥姥姓什麽?”
“沒問。”
“地址?”
顧不言把老宅的地址報給她。沈夜桐在電腦上開啟一個古籍和地方誌的資料庫,篩選條件設了一長串,然後按下搜尋鍵。
螢幕上的進度條慢慢往前走。
“跟你講講這個案子吧,”沈夜桐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日常的事情,“去年你幫我拍的那個‘青島鬼樓’的案子,你還記得嗎?”
“記得。最後證明是水管共振。”
“對,水管共振。但你說的是‘最後證明’,在那之前,你陪我查了一個月的民國檔案。所以我信你。”
她轉過頭,看著顧不言的眼睛。
“如果你說你在照片裏拍到了一個鬼,那我就信照片裏有一個鬼。但你得跟我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是來查‘有沒有鬼’的,還是來查‘這個鬼是誰’的?”
顧不言想了想。
“後者。”
“行。”沈夜桐轉回去,螢幕上已經跳出搜尋結果,“那我給你找。”
資料庫裏彈出了一條記錄,是一份民國十五年(1926年)的《北平晨報》電子掃描件。沈夜桐點開,放大。
版麵右邊有一小塊地方,標題的字很小,但勉強能辨認:
“西直門外王宅女公子於歸前夜自縊身亡”
文章很短,隻有寥寥數行,大意是:西直門外王姓大戶之女王夢蘅,原定於九月初八大婚,九月初七夜懸梁自盡,原因不明。未婚夫為城南綢緞莊少東廖某某。
“王夢蘅,”沈夜桐念出這個名字,“你房東姓王,這應該就是她姥姥。未婚夫姓廖,綢緞莊少東——綢緞莊,那就說得通她為什麽會穿盤金繡的嫁衣了,那是孃家從綢緞莊直接定的。”
“原因呢?”
“報紙上寫‘原因不明’,但通常這種婚事前的自盡,無非是幾種可能:不情願的包辦婚姻、心中已有人選、或者——知道了未婚夫的一些事情。”
沈夜桐又在資料庫裏搜了“廖”和“綢緞莊”的關鍵詞,很快跳出另一條記錄。是民國十八年的小報,標題赫然寫著:
“綢緞莊少東廖世昌涉嫌謀害發妻,巨額陪嫁去向成謎”
沈夜桐和顧不言對視了一眼。
“原來如此,”沈夜桐慢慢說,“他不是‘未婚夫’,他是在王夢蘅死後又娶了別人。而他的發妻——不,應該說他的繼室——‘涉嫌謀害’,也就是說,廖世昌這個人有問題。有可能王夢蘅不是自己想死的,是發現了什麽不該發現的事,被人滅了口,偽裝成自縊。”
“我需要找到廖世昌的後人。”顧不言說。
“你要替一個鬼去討公道?”
“是她說的。說她嫁衣脫不下來,除非找到那個人,告訴他,她恨他。”
沈夜桐沉默了片刻,從抽屜裏抽出一本厚厚的筆記,翻到空白頁,寫下了幾行字:廖世昌、綢緞莊、1926年、王夢蘅。
她把筆記合上,站起身。
“走吧,顧大攝影師。我陪你去城南老字號一條街轉轉,看看當年的綢緞莊還在不在。不過——”
她拿起桌上的一個打火機,又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點燃了,看著紙頁燒成灰燼,落在一旁的瓷碟裏。
灰燼沒有散開,而是像被什麽東西牽引著,整齊地排成了一行。
沈夜桐的臉色白了幾分。
“怎麽了?”顧不言問。
“紙灰的走向,”沈夜桐說,“正常的灰燼會散落成堆,或者被氣流吹散。但這種——”
她指了指瓷碟裏那一行整齊的灰,像是一條細細的黑色小徑,筆直地指向南方。
“這叫‘引路灰’,隻有怨氣極重的亡魂才會用這種方式告訴你:她就在附近,她一直跟著你,從昨晚到現在,一步都沒有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