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點四十七分,顧不言第三次看向手機螢幕。
沒有訊號。
不是沒有服務——是三分鍾前突然出現的“正在搜尋”字樣,像一條被拉直的蛇,安靜地趴在螢幕頂端。這棟老宅他已經拍了四個小時,從傍晚拍到深夜,每一張照片都正常得讓人失望。
直到他開啟儲物間的門。
說是儲物間其實不太準確。老宅的結構是三進三出的四合院,東西廂房儲存完好,唯獨正房後麵這間小屋子沒有窗戶,門上也掛著鏽死的鐵鎖。房東老太太找鑰匙找了二十分鍾,丟下一句“你慢慢拍,我先回去了”就沒了人影。
顧不言撬了鎖。
門開的一瞬間,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撲麵而來。不是黴味,不是腐朽的氣息,更像是——焚香之後殘留了很久、久到被時間醃入骨血的那種氣味。手電的光柱掃過去,照見滿牆的紅。
紅色的帷幔從房梁垂下來,落了厚厚的灰。正對門的牆邊擺著一張梳妝台,銅鏡已經發黑,台上擱著一把木梳,梳齒間纏著幾根頭發。最讓人不舒服的是那件嫁衣。
它就掛在梳妝台旁邊的衣架上,大紅的綢緞在黑暗中反而顯出一種沉甸甸的質感,像是吸飽了什麽沉重的東西。嫁衣的領口立著,袖口垂著,乍一看去,像有人正穿著它站在那裏,隻是那人看不見。
顧不言舉起相機。
取景框裏,嫁衣安安靜靜地掛在衣架上,和肉眼所見沒有任何區別。他按下快門,閃光燈將整個房間照得慘白。那一瞬間,他似乎看見梳妝台的鏡子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他沒在意。老房子嘛,光影變幻,什麽都有可能。
拍完最後一張照片,他關了手電,帶上老宅的門,開車回了市區的出租屋。衝洗照片是第二天的事,他把儲存卡插進電腦,開啟資料夾,從第一張開始瀏覽。
一切都是正常的。破敗的窗欞,脫落的牆皮,青磚地麵上被歲月磨出的凹痕。他把進度條往後拖,直接跳到最後那間儲物間的照片。
第一張,嫁衣的正麵。第二張,梳妝台的細節。第三張,全景。
第四張——
顧不言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第四張是他在離開前隨手拍的,構圖很隨意,甚至有些歪。畫麵裏,梳妝台的銅鏡映出了大半個房間的影子,包括掛著嫁衣的衣架。但在銅鏡的映像中,嫁衣旁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同樣的紅嫁衣,頭發梳成老式的發髻,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看鏡子裏的自己。鏡麵太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她有一張蒼白的臉,和一雙正對著鏡頭的眼睛。
顧不言把照片放大。縮小。再放大。
他做了十年攝影,處理過的 RAW 格式照片數以萬計,被人質疑過P圖、質疑過後期、質疑過角度巧合,但從沒有人質疑過他拍下的東西是假的。他的手很穩,鏡頭很誠實,誠實到會把不該出現的東西也一並記錄下來。
他掏出手機,翻到房東老太太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通。
“喂?”老太太的聲音聽著有些發虛。
“王阿姨,是我,昨天拍照的那個。我想問一下,正房後麵那間儲物間,之前是做什麽用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拍到了點東西,想確認一下。”
又是幾秒的沉默。顧不言隱約聽見電話那頭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像是老太太在找什麽東西。
“那個房間啊,”老太太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是我姥姥以前的閨房。她在出嫁的頭一天晚上,吊死在那根房梁上了。”
顧不言握緊了手機。
“那天晚上有人聽見她在屋裏唱戲,”老太太繼續說,“唱了一整晚,天亮就不唱了。推開門一看,人已經沒了,穿著白天剛試過的嫁衣。”
“後來呢?”
“後來?後來把那間屋子封了,一卦就是八十多年。你昨天非要看,我就……就讓你進去了。”
老太太的聲音忽然變了,像是有口痰卡在喉嚨裏,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麽。
“王阿姨?您說什麽?我沒聽清。”
“我說,”老太太的聲音清晰起來,清晰得不像一個快八十歲的老人,“她為什麽讓你拍了呢?她不讓人拍的。以前來的那些攝影師,相機一進水就壞了,或者拍出來的照片全是糊的。她不讓他們帶走她的照片。”
顧不言的後背一涼。
“那您的意思是——”
“昨天你走了以後,”老太太說,“我看見你照片了。”
“什麽照片?”
“你拍的那張。你沒給我。但我看見了。她穿著嫁衣,坐在我床邊,手裏拿著一張照片,問我:這個人是誰?”
顧不言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王阿姨,我現在過去一趟。”
“你別來。”
話筒裏傳來的不再是老太太的聲音。
那是一個年輕的、帶著笑意的女聲,音色柔軟得像綢緞劃過麵板。
“我想好了。我不要這張照片。”
“我要你。你既然拍了我,就替我去找一個人。”
“找到他,告訴他,我恨他。”
“然後——嫁衣就可以脫下來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
顧不言再撥過去,隻有忙音。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銅鏡裏,穿嫁衣的女人微微抬起了頭,嘴角彎著一個弧度。
她在對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