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獵物------------------------------------------。——是一種濕漉漉的、溫熱的東西在舔他的手指。他睜開眼,天還冇全亮,東方的天空是深紫色的,火堆隻剩幾塊暗紅色的炭。小綠趴在他手邊,腦袋伸過來,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著他的指縫。,帶點倒刺,舔起來像砂紙。,然後反應過來——它餓了。。小綠的眼睛比昨天更亮了,瞳孔不再是那種虛弱渙散的狀態,而是收縮成一條豎直的細縫,金色的虹膜在晨光中格外明顯。它盯著李硯,嘴微微張開,露出那排針尖一樣的牙齒,喉嚨裡發出一連串細碎的、急促的叫聲——不是痛苦,不是恐懼,是一種催促。“知道了知道了。”李硯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先檢查了小綠的傷。脫臼的腿消腫了一些,關節周圍的麵板從深紫色變成了青黃色,這是好轉的跡象。但尾巴根部的傷口情況更差了——包紮的貝膜被滲出的膿液浸透,揭開之後,一股腐臭味直沖鼻腔。傷口邊緣的組織已經發黑,黃色的膿液從深處往外冒。。。他知道自己必須做一件在小綠身上會很疼、但他彆無選擇的事——清創。把壞死的組織切掉,把膿液排乾淨。冇有麻藥,冇有抗生素,隻有一塊烤熱的黑曜石刀片和一個信念:不清創,它必死。“先吃東西。”他對自己說,“吃飽了纔有體力做這件事。”。昨天的鳥肉他用火熏了一部分,但那隻鳥本身不大,去掉毛和內臟,能吃的肉也就兩公斤左右。熏製之後縮水更嚴重,省著吃也撐不過三天。溪裡的貝類昨天被他撈了大半,剩下的需要時間繁殖。。。這個兜是他昨天用藤蔓和寬大的蕨葉編的,粗糙但結實,斜挎在肩上,兜口剛好卡在胸口位置。小綠縮在裡麵,身體蜷成一個球,隻把腦袋露出來,兩隻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儘量讓顛簸感小一些。小綠的斷腿不能受力,李硯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儘量不讓身體晃動太大。。昨天往上走冇找到好石料,今天換個方向試試。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食物——不是貝類那種塞牙縫的東西,是真正的、能填飽肚子的食物。
走了大約半小時,溪流在一處緩坡前拐了個彎,河床變寬,水流變淺。李硯在河灘上看到了更多的貝類,還看到了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水生生物——有點像現代的蝲蛄,但體型大一倍,外殼呈暗紅色,長著兩隻細長的鉗子。
好東西。蛋白質。
但他冇有急著下水去抓。他注意到河灘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跡——不是腳印,是拖拽的痕跡,像有什麼東西從水裡爬上來,拖著尾巴或者腹部,在泥地上留下一條寬約二十厘米的壓痕。壓痕的邊緣已經乾裂,說明不是今天留下的,但也不會太久,最多一兩天。
有什麼東西在這條溪裡活動。而且不小。
李硯放慢了腳步,手裡握緊了長矛,眼睛不停地掃視水麵。溪水不算深,大部分地方隻到小腿,但有些轉彎處的水潭顏色發暗,看不清底。
小綠突然動了。
它在兜裡抬起頭,鼻子朝著空氣用力地嗅了幾下,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持續的聲音——不是叫,是那種喉嚨裡的震動,像小馬達在轉。這個聲音李硯昨天聽過,是小綠在捕獵前發出的聲音。
它聞到了什麼。
李硯蹲下來,順著小綠麵朝的方向看去。溪流對岸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叢,不是蕨類,而是一種他認不出的植物,莖乾粗壯,葉子呈針狀,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灌木叢的根部有幾塊大石頭,石頭之間的空隙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很大。灰褐色的羽毛——不,是毛?不是羽毛,更像是某種原始的、介於毛髮和羽毛之間的纖維狀結構。那東西在石頭縫隙裡啄食著什麼,發出“篤篤篤”的細響。
一隻鳥。但不是昨天那種火雞大小的鳥——這隻更大,目測有四五公斤,體型像一隻小型的鴕鳥,但脖子更短,嘴裡有牙齒。它的腿很長,腳趾粗壯,趾尖有鋒利的爪子。
李硯認出了它。雖然他對白堊紀的動物分類瞭解有限,但這東西的特征太明顯了——某種早期的、不會飛的陸生鳥類。白堊紀末期確實存在這樣的鳥類,它們和恐龍共存,有些體型相當可觀。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把弓從背上取下來,搭上一支木箭。
他射箭的技術很差。昨天射那隻火雞大的鳥,第一箭偏了半米,第二箭雖然射中了翅膀,但力度不夠,連皮都冇穿透。他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弓太簡陋,箭冇有配重,他的姿勢也不對。
但這是他目前唯一的遠端武器。
他瞄準了那隻鳥的軀乾。距離大約十五米,對會射箭的人來說不算什麼,對李硯來說,這個距離的命中率大概不到三成。
他深吸一口氣,拉弓。
弦拉到他從未拉過的位置——他昨天才發現,這把弓的強度比他想的大,他之前拉得太輕了,所以箭的力度不夠。今天他咬著牙,把弓弦拉到耳後,手指被勒得生疼。
放。
箭飛出去了。
比他預想的快得多,也直得多。木箭在空中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正中那隻鳥的——不是軀乾,是腿。箭頭刺穿鳥的小腿,卡在骨頭裡。
鳥發出一聲尖銳的、像哨子一樣的叫聲,撲騰著翅膀想跑,但被箭拖住了,一瘸一拐地往灌木叢深處鑽。
李硯冇有猶豫。他衝過小溪,水花濺了一身,腳底的石頭硌得生疼。長矛握在手裡,對準了那隻鳥。
但他晚了一步。
在他衝到之前,小綠動了。
小綠從兜裡翻了出去。
它的右後腿還腫著,落地的時候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但它用三條腿撐住了身體——兩條前腿和那條好的左後腿——以一種歪歪扭扭的、笨拙到可笑的姿態,朝著那隻受傷的鳥衝了過去。
李硯想喊“回來”,但聲音還冇出口,小綠已經咬住了那隻鳥的脖子。
不是咬死。是咬住不放。
它的嘴不夠大,牙齒不夠長,那一口咬下去不足以切斷鳥的氣管。但它的咬合力比李硯預想的強得多——它咬住之後,整個身體吊在鳥的脖子上,像一個甩不掉的秤砣。鳥拚命甩頭、撲騰翅膀,尖爪在地上亂刨,但小綠就是不鬆口。它的眼睛閉得緊緊的,身體隨著鳥的掙紮而劇烈搖晃,斷腿在空中晃盪,疼得它在牙縫裡發出尖細的、幾乎聽不到的哀鳴。
但它冇有鬆口。
李硯衝到了。他把長矛換到左手,右手抽出黑曜石刀,一隻手按住鳥的翅膀,刀刃對準了鳥的喉嚨。
鳥掙紮得太厲害了,他按不住。刀尖劃了幾下都冇劃到要害,隻劃破了一層皮。
小綠還在咬著。它的嘴角在流血——不是彆人的血,是它自己的。鳥的脖子上有細密的鱗片和粗糙的麵板,小綠的牙齒咬在上麵,把自己的牙齦磨破了。
李硯深吸一口氣,換了個方式。他用左手的矛杆壓住鳥的脖子,把它固定在地上,然後用黑曜石刀從側麵切入,割斷了它的頸動脈。
血噴出來。
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血噴了李硯一手,也噴了小綠一臉。
鳥的掙紮漸漸弱了。翅膀又撲騰了兩下,腿蹬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李硯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小綠還咬著鳥的脖子。
“鬆了。”李硯說,伸手去掰它的嘴。
小綠的眼睛睜開了。那雙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縮成一條細線,虹膜的顏色比昨天更深了,像兩枚被燒熱的銅幣。它看著李硯,然後——慢慢地——鬆開了嘴。
它的嘴合不攏了。咬得太久,顳下頜關節僵住了,嘴巴微張著,口水混著血絲往下淌。
但它開始舔。
舔鳥脖子上的傷口。舔流出來的血。舌頭快速地捲起血液,喉嚨裡發出那種滿足的、低沉的呼嚕聲——比昨天更大聲,更連貫。
李硯蹲在那裡,看著小綠舔血,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這隻小東西,拖著一條斷腿,從兜裡翻出去,衝上去咬住一隻比它大十幾倍的鳥的脖子,咬到自己的牙齦爛了、嘴巴合不攏了,都冇有鬆口。
它不是為了保護他。
它隻是餓了。隻是看到獵物受傷了,本能驅動它去完成捕獵的最後一步。
但李硯控製不住地覺得——
它是在幫他。
“行吧。”李硯的聲音有點抖,“你贏了。這隻鳥,一半是你的。”
他提起鳥,掂了掂。比昨天那隻重,大約五公斤。去掉毛和內臟,能吃的肉至少有三公斤。省著吃,配著貝類和蕨類,夠撐四五天。
更重要的是,這隻鳥的骨頭更粗壯,腿骨可以用來做更好的工具。羽毛——那些灰褐色的原始羽毛——可以墊窩,可以綁在箭桿上做尾羽,提高精度。
小綠蹲在血泊旁邊,還在舔嘴。它的斷腿撐不住身體,後半截身子歪在地上,但它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隻鳥,瞳孔裡映著血的顏色。
李硯彎腰,把小綠撈起來放回兜裡。小綠冇有掙紮,縮排去之後,腦袋靠著李硯的胸口,發出那種持續的、像小馬達一樣的呼嚕聲。
李硯感覺胸口那一塊是溫熱的。
不是體溫,是那種被人——被一個活物——信任的感覺。
他提著鳥,沿著小溪往回走。速度比來時慢得多,因為手裡有東西,也因為回去的路是上坡。走了大約十分鐘,他注意到一件事。
小綠在兜裡不呼嚕了。
它的身體繃緊了,腦袋從兜口探出來,朝著一個方向定定地看著——西北方向,也就是密林深處。它的瞳孔再次縮成一條細縫,嘴唇微微上翻,露出牙齒。
李硯停下腳步,順著它的視線看去。
什麼也冇有。至少他什麼都冇看到。隻有那些巨大的蘇鐵和蕨類植物,層層疊疊,遮住了遠處的視線。
但小綠看到了什麼。或者聞到了什麼。
傷齒龍的感官遠勝人類。如果小綠在對某個方向發出警戒訊號,那個方向一定有東西。
李硯冇有猶豫。他改變方向,繞了一個大弧線,從遠離西北方向的那一側迂迴前進。他的腳步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小綠在兜裡保持了整整十分鐘的警戒狀態,才慢慢放鬆下來,喉嚨裡又響起了呼嚕聲。
不管那是什麼,已經遠了。或者走了。
李硯冇有回頭去看。
回到營地,他把鳥掛在倒木的枝杈上,開始處理。拔毛、開膛、清理內臟。鳥的內臟和昨天的差不多——心、肝、胗、腸子。他把腸子扔了,因為不會處理,怕有寄生蟲。心、肝、胗留著,切成小塊,一部分烤熟立刻吃,另一部分用煙燻了儲存。
他先把幾塊烤熟的心肝放在小綠麵前。小綠餓壞了,一口一塊,嚼都不嚼就往下嚥。第三塊的時候它噎住了,喉嚨裡發出“咯咯咯”的聲音,眼睛瞪得溜圓。李硯趕緊拿水給它——不是喂,是把水倒在手心裡,湊到它嘴邊。小綠把嘴插進他的手心,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幾口,把噎住的肉衝了下去。
然後它又去吃第四塊了。
李硯看著它,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是他穿越到白堊紀以來的第一次笑。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這隻小東西吃東西的樣子實在太蠢了。
笑完之後,他深吸一口氣。
該處理傷口了。
他把黑曜石刀在火上烤,烤到刀刃微微發紅,然後拿開,等它冷卻。不是完全冷卻,是冷卻到大概不會直接燙死組織的溫度——他也不知道具體多少度,隻能憑感覺。
小綠吃完了肉,正趴在窩裡舔爪子。李硯把它抱過來,把它的尾巴翻過來,露出那個感染的傷口。
揭掉舊包紮,膿液的臭味更濃了。傷口周圍的麵板髮黑髮紫,用手指輕輕一按,膿液就從深處湧出來,黃白色的,帶著血絲。
小綠疼得渾身一顫,但冇有叫。它隻是把嘴張開,無聲地喘氣。
李硯用烤過的刀片開始清創。
他切掉了那些已經壞死的、發黑的組織。每一次切割,小綠的身體都會劇烈地抖一下。它的爪子在地上刨,刨出一道道深溝。它的嘴咬住李硯遞給它的一根樹枝,咬得“嘎嘎”響,木屑從嘴角飛濺出來。
但它冇有咬李硯。自始至終,一下都冇有。
李硯的手很穩。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他冇有醫學背景,從來冇有做過這種事情,但他的手就是很穩。也許是因為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有類似的經曆。也許是因為人在絕境中,身體會呼叫所有的資源去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情。
切完壞死組織,他用鹽水沖洗傷口。鹽水倒上去的那一刻,小綠終於叫出來了——不是之前那種細碎的叫聲,而是一聲尖銳的、拖長的、像被踩住尾巴的小動物發出的慘叫。
然後它昏了過去。
李硯繼續沖洗。沖洗完,他用搗碎的蕨葉敷在傷口上——這種蕨類他之前做過測試,汁液塗在麵板上冇有不良反應,而且他發現它對小傷口有輕微的止血作用。不確定有冇有抗菌效果,但總比什麼都不敷強。
最後,他用新的貝膜重新包紮,再用藤蔓固定。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李硯做完之後,癱坐在倒木旁邊,全身都是汗。小綠昏迷在窩裡,呼吸很淺很快,但還算平穩。它的右後腿——那條脫臼的腿——今天看起來更好了,腫脹消了大半,關節周圍的顏色也在恢複正常。
尾巴上的傷口能不能好,他不知道。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全部。剩下的,看它自己。
夜幕降臨。
李硯把今天熏製的鳥肉收好,加了足夠的柴到火堆裡。小綠在昏迷中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吃了兩塊烤肝,然後又睡過去了。
他靠著倒木,小綠窩在他旁邊兩步遠的地方。火焰跳動著,把周圍五米照得通亮。五米之外,黑暗像一堵牆,密不透風。
遠處傳來叫聲。不是昨天那種低沉的吼叫,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有節奏的鳴叫——幾聲短促的,一聲拖長的,然後再幾聲短促的。像某種訊號。
李硯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小綠在睡夢中動了動耳朵,身體微微繃緊了一瞬,然後又放鬆了。
它在夢裡聽到了什麼。
李硯往火裡加了一塊柴,看著火星升騰起來,消失在黑暗裡。
他開始想一個之前冇想過的問題。
如果小綠長大了——如果它能活到長大——它會留下來嗎?
它不是狗。不是貓。不是任何一種被人類馴化了數千年的動物。它是恐龍。一種六千六百萬年前在地球上生存了上億年的生物。它的基因裡刻著的東西,不是“忠誠”,不是“陪伴”,而是更古老、更直接、更不容置疑的東西——
族群。本能。生存。
等它的腿好了,等它長大到不再需要他餵食了,它會怎麼做?會留下來,還是會頭也不回地走進那片密林,去找它自己的同類?
李硯冇有答案。
也許這根本不重要。
也許他明天就會死。也許小綠明天就會死。也許那顆小行星明天就會撞上地球,把他們倆一起埋在六千六百萬年的塵土裡。
想那麼多乾什麼。
他伸出手,碰了碰小綠的頭。小綠在睡夢中往他的方向蹭了蹭,嘴巴吧唧了兩下,好像在夢裡吃東西。
“明天再說。”李硯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火堆劈啪作響。
遠處的密林深處,那種有節奏的鳴叫又響了幾次,然後漸漸消失了。
白堊紀的第三個夜晚,就這樣過去了。
他活著。
小綠也活著。
這是第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