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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沃茨的圖書館,在劉備眼中,是一座比洛陽皇家的蘭台、東觀更為恢弘,也更為詭異的智慧寶庫。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羊皮紙、乾燥墨水以及某種……活著的知識所散發出的奇異氣息。
劉備依舊遵循著他“多看、多聽、少言”的原則。
他的英語聽力在赫敏·格蘭傑那些附帶大量圖畫的“突擊教學”下,有了緩慢卻堅實的進步。他已能大致聽懂課堂指令,也能捕捉到對話中的關鍵詞。
但真正的“探索”,發生在他獨自一人的時候。
這夜,當公共休息室最後討論“變色咒與情緒關聯性”的小組也散去,劉備悄無聲息地起身。
他穿上柔軟的便鞋,如同當年夜巡軍營般,無聲地滑出青銅門環。
他的目的地並非平日慣坐的窗邊位置,而是圖書館更深處,靠近**區的那一排排高聳書架。
這裡的光線更為昏暗,空氣也更冷。
他並非要闖入**區——那入口處攔著的繩索以及其上蘊含的警告魔力讓他本能地止步。
他隻是在邊緣徘徊,目光掃過那些看起來最為古老、書名最為古怪的藏書。
然後,一本書進入了他的視線。
它被塞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更像一冊厚重的、用某種暗色皮革包裹的筆記。
它的書名用一種暗紅色的、彷彿乾涸血液的顏料書寫著扭曲的字母:《magi-archaeologia:odditiesoftheorient》(魔法考古學:東方異聞錄)。作者名已模糊不清。
“東方”。
這個詞像一枚冰冷的針,刺中了劉備心臟最深處那片被強行壓抑的鄉愁。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指尖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拂去了書脊上的積塵。
他四下環顧,確定無人,才小心翼翼地將那本沉重的大書抽了出來。
書頁發出痛苦的呻吟,彷彿幾個世紀未曾被開啟。
裡麵的文字是英文,夾雜著大量手繪的、極其謬誤的插圖:
穿著和服卻被標註為“大漢宮廷巫師”的人;
長得像肥胖蜥蜴卻被尊為“東方龍”的生物;
甚至還有一幅畫著金字塔,旁邊卻寫著“秦帝陵墓”……
劉備的眉頭越皺越緊。
荒謬,粗鄙,如同盲人摸象。
這著書之人,對東方的瞭解恐怕僅限於道聽途說和瘋狂的想象。
他強忍著合上這本書的衝動,快速翻頁,隻想找到任何可能與故土有一絲關聯的真實資訊。
然後,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手指停留在某一頁。那一頁的插圖相對簡單,卻畫著兩樣讓他心臟驟停的東西。
左側,是一頂帝冠的簡化圖樣,雖畫工拙劣,但那十二旒的製式,與他當年在成都即位時所戴的冠冕,有幾分神似!
旁邊用花體字寫著:“crownofaclaimantemperorofthehan,basedinshu”(一位據守蜀地的漢室稱帝者的冠冕?)
右側,畫的是一把羽扇,以及一頂類似葛巾的頭冠。
旁邊標註著:“attributesofzhugeliang,thesleepingdragon,chancelloroftheshu-basedhanregime,arenownedmasterofancientoath-magicandstrategicdivination.”(諸葛亮(臥龍)的象征物,基於蜀地的漢政權丞相,以古代誓言魔法與戰略占卜聞名的大師。)
劉備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知道!
這個世界的人,不僅知道我和丞相,竟還有所記載!
但緊接著,一股怒火騰地升起,衝散了些許震驚。
稱帝者?他繼承漢室大統,延續炎劉正統,何來“稱帝者”?
基於蜀地的漢政權?他的朝廷是漢!絕非什麼偏安一隅的地方政權!
這是何等大逆不道、歪曲事實的稱呼!
他強壓怒火,掙紮著去閱讀下麵的正文,憑藉有限的詞彙量和強大的聯想,艱難地捕捉碎片化的資訊:
……passedawayatbaidicity……(……於白帝城去世……)
……entrus……tohischancellorzhugeliang……(……托付於丞相諸葛亮……)
……apowerfulmagicaloath……(……一種強大的魔法誓言……)
……campaignednorthward……multipletimes……(……多次北伐……)
……expendedhisvitality……(……耗儘了生命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intheserviceoftheoath……(……於踐行此誓言的過程中……)
……
北伐?
多次?
耗儘生命力?
……expendedhisvitality?(耗儘了生命力)?
每一個詞都像一道驚雷,在他顱內炸開。
白帝城托孤時,丞相正值壯年,雖麵容悲慼,但眼神灼灼,充滿了踐行諾言、匡扶漢室的決心與力量。
他想象過丞相輔佐阿鬥,平定南蠻,整頓內政。
但他從未想過……從未敢想……
丞相會……耗儘生命力?
死在了北伐的路上?
而且……是多次北伐?!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他死後,丞相冇有一天安享過太平,冇有一天停止過征伐!
一次又一次,向著強大的魏國,發動了進攻!
那該是何等的艱難?那需要何等堅韌不拔的意誌?
那托孤之言,字字泣血,是他最後的不甘與期望。
但此刻,在這異域他鄉的冰冷書頁上,那些話彷彿變成了沉重的枷鎖,一道道捆縛在丞相身上,將他一點點拖垮,最終……累死。
油儘燈枯。
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原來……那不僅僅是誓言。
那可能真的是一種……消耗生命的契約?
是他親手將丞相推上了這條燃燒生命的不歸路?
“呃……”
一聲壓抑不住的、極度痛苦的哽咽從他喉嚨裡擠出。
他猛地合上書,發出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圖書館裡迴盪。
冰冷的絕望和蝕骨的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淹冇。
比白帝城病榻上的無力感更甚,比被陸遜火燒連營時的潰敗更痛!
這是一種事後得知的、無法挽回的、源自自身決定的巨大痛苦!
強烈的情緒衝擊著他本就因練習“信念之力”而疲憊不堪的精神。
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粘稠,書架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彷彿不堪重負。
他手中那本《東方異聞錄》的書頁無風自動,瘋狂翻頁,那暗紅色的標題彷彿活了過來,像血管一樣搏動。
魔力暴動的預兆再次出現!
就在這失控的邊緣,劉備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眶通紅,裡麵蓄滿了未曾落下的淚水。
但那淚水之後,卻不是崩潰,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極度壓抑的清醒。
他不能在這裡失控!絕不能!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
劇烈的疼痛幫助他勉強拉回一絲理智。
他運用起對抗斯內普窺探時的方法。
不是去回想托孤的沉重,而是去回想丞相接下遺詔時的那一瞬。
不是悲痛,不是無奈。
是堅定。
是“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的毫不猶豫。
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沉甸甸的接受。
丞相接下了,不是出於被迫,而是出於選擇。
出於對他的承諾,對漢室的忠誠,對理想的執著。
如果丞相冇有後悔……
如果他選擇的是戰鬥到最後一刻……
那麼,自己此刻的崩潰與悔恨,豈不是對丞相那份沉重選擇的褻瀆?
“啊……”
他發出一聲悠長而痛苦的歎息,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籲出來。
周身那躁動的、即將暴走的能量,隨著這聲歎息,緩緩平息下去。
書架停止了搖晃,書頁恢複了平靜。
隻有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和蒼白如紙的臉色,證明著剛纔內心經曆了一場何等可怕的風暴。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那本《東方異聞錄》重新塞回那個陰暗的角落,彷彿在埋葬一個不堪回首的噩夢。
然後,他轉過身,腳步有些虛浮地向拉文克勞塔樓走去。
背影在昏暗悠長的書架走廊裡,顯得異常孤獨,卻又透出一股被巨大痛苦淬鍊過的、冰冷的堅韌。
他現在明白了。
鄧布利多那句“沉重的托付”和“君王契約”背後,究竟意味著多麼殘酷的真相。
他知道了他死後,丞相仍在為了漢室的遺誌而征戰,直至耗儘最後一絲心力。
他知道了他那一聲托付,意味著比他想象中更沉重千鈞的代價。
這冇有讓他解脫,反而給他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鎖。
但與此同時,一種新的、模糊的目標,也在那片痛苦的廢墟上悄然滋生。
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需要理解,丞相之後的人生軌跡。
那“北伐”究竟發生了什麼?
丞相最終……結局如何?漢室又如何了?
那些他從未聽聞的故事,究竟是何模樣?
語言不再僅僅是溝通和自保的工具。
魔法也不再僅僅是安身立命的本錢。
它們成了鑰匙。
一把能開啟曆史塵埃,讓他得以窺見丞相最後歲月,理解那份“契約”真正重量的鑰匙。
窗外的月光慘白,照在他毫無睡意的臉上。
他的夢中,或許不會再隻有白帝城搖曳的燭光和丞相悲慟的麵容。
還會出現一片陌生的、叫做“北方”的廣袤土地,以及一個……獨自支撐著搖搖欲墜漢祚的、耗儘心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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