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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萊特林男生宿舍裡很安靜。
德拉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已經這樣躺了很久——也許是兩個小時,也許是三個小時,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的眼睛很乾,乾得發澀,但就是閉不上。每次閉上,眼前就會浮現出那些東西。
他的腦子裡反覆過著明天的計劃。
落水。
被救。
上船。
然後——
然後熊貓衝出來抱住他的腿怎麼辦?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猛地坐起來,心跳砰砰的,像有人在胸腔裡打鼓,一下一下,又重又快,快得他覺得那顆心隨時會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隻熊貓——那隻叫墩墩的——有小型亞洲象那麼大。他親眼見過。那天在走廊上,它從他身邊經過,那巨大的身體像一堵會移動的牆,黑白相間的毛像一片移動的森林,把整個走廊都堵住了。它的一隻爪子,比他的腦袋還大。那隻爪子如果拍下來,能把他的腦袋拍進胸腔裡。
它要是真衝出來抱住他的腿,他根本跑不掉。
他又躺回去,告訴自己這是荒唐的。
熊貓又不會說話,又不會作證,又不會跑出來指控他什麼。熊貓隻是熊貓,一隻又胖又貪吃的動物,整天就知道追自己的尾巴和搶竹子吃。它懂什麼誣陷不誣陷?它懂什麼計劃不計劃?它可能連“舅舅”是什麼意思都不明白。
但腦海裡那個畫麵揮之不去。
墩墩從船艙裡衝出來,黑白相間的毛茸茸一大團,四條短腿邁得飛快,整個甲板都跟著抖,咚咚咚,像有人在敲大鼓。它衝到他麵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巨大的腦袋仰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好像在說“你彆想跑”。
德拉科閉上眼睛,使勁晃了晃腦袋,想把那個畫麵晃出去。
晃不掉。
墩墩還在他腦海裡,瞪著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你想乾嘛?”他腦海裡那個墩墩問。聲音甕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我冇想乾嘛。”他腦海裡那個德拉科說。
“那你為什麼要誣陷我舅舅?”
“我……我冇有……”
“你有。”墩墩說,眼睛瞪得更圓了,那圓溜溜的黑眼睛裡,倒映出他的臉,“我都看見了。”
德拉科又猛地睜開眼睛。
心跳得更快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吸一口氣,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彆想了,彆想了……”他在心裡唸叨,一遍又一遍,像唸咒語一樣,“彆想了,彆想了,彆想了……”
但那隻熊貓還在他腦海裡追自己的尾巴。
黑白相間的陀螺,轉啊轉,轉啊轉,怎麼也停不下來。
德拉科把枕頭抱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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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
幾個低年級的學生窩在沙發裡,有的在翻課本,有的在吃早餐——那些早餐是家養小精靈從廚房送來的,熱騰騰的麪包和南瓜汁,在托盤上冒著嫋嫋的熱氣,那股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德拉科從男生宿舍的樓梯走下來。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力。他扶著樓梯扶手,一級一級往下走,腳落在石階上,發出的聲音比平時輕得多。
他幾乎一夜冇睡——昨天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翻到淩晨兩三點才迷迷糊糊睡過去,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又被噩夢驚醒。夢裡墩墩追著他跑,跑遍了整個霍格沃茨,從地窖跑到塔樓,從塔樓跑到禁林,最後他跑進一間空教室,關上門,一轉身——墩墩就在他身後,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問:“為什麼要誣陷我舅舅?”
然後他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渾身是汗,後背的睡衣都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又冷又難受。
現在他站在公共休息室裡,眼前的一切都有點恍惚。
他的眼圈底下有兩團淡淡的青黑——用粉底都蓋不住的那種。早上起來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照了照,試著用魔咒遮了遮,但那兩團青黑太頑固了,遮了半天還是隱約可見,像兩塊洗不掉的汙漬。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那些血絲像一張張細小的紅網,密密麻麻的,把眼白都罩住了。他眨了眨眼,那些紅網還在,隨著眼球轉動而微微顫動,像活的一樣。
他把圍巾裹得嚴嚴實實。
一直裹到鼻梁上,隻露出一雙眼睛。圍巾是深綠色的,斯萊特林的顏色,厚厚軟軟的,把他大半張臉都藏了起來。藏住了青黑的眼圈,藏住了蒼白的臉色,藏住了那兩片抿得發白的嘴唇。
但那雙眼睛出賣了他。
紅得發亮,像兩天冇閤眼的熬夜怪,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小獸。
佈雷斯·紮比尼從旁邊經過。
他手裡拿著一杯南瓜汁,正往嘴裡送。看到德拉科,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在那雙紅眼睛上停留了兩秒。
“馬爾福,你昨晚做噩夢了?”
德拉科冇理他。
他徑直走向門口,推開公共休息室的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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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魔藥課教室。
一排排坩堝擺在桌上,底下燃著藍色的火焰,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各種奇奇怪怪的氣味。
斯內普站在講台後麵,黑袍垂到腳麵,蠟黃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正在講活地獄湯劑的熬製要點。
“……必須在第十一分鐘整加入月長石粉末,順時針攪拌七圈,然後逆時針攪拌三圈。如果攪拌方向錯誤,藥劑會變成亮紫色,效果將從深度睡眠變為全身麻痹,持續時間為……”
德拉科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羊皮紙。
紙上一個字都冇有。
他的眼睛盯著坩堝裡的藥劑——那藥劑冒著淡淡的銀白色煙霧,裊裊上升,像一縷縷凝固的月光,在空中慢慢飄散,飄著飄著就冇了。
那些銀白色的煙霧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晃著晃著,變成了墩墩追自己尾巴的樣子。黑白相間的毛在煙霧裡旋轉,轉著轉著,又變成了墩墩瞪著他的樣子。
“為什麼?”
“為什麼要誣陷我舅舅?”
德拉科猛地眨眨眼,把那畫麵趕走。
他低頭看了看羊皮紙——還是一張白紙,什麼都冇有。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羽毛筆,準備寫點什麼。
就在這時,窗戶被敲響了。
篤篤篤。篤篤篤。
全班同學都轉過頭去。
一隻貓頭鷹站在窗台上,灰褐色的羽毛,圓溜溜的眼睛,腿上綁著一個信封。它在窗外撲騰著翅膀,喙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啄。
斯內普停下講課,看了那隻貓頭鷹一眼。
然後他看向德拉科。
“馬爾福先生,”他說,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像一塊冇有溫度的石頭,“看來你有信件。”
德拉科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呼呼的,吹得桌上的羊皮紙嘩嘩作響,有幾張輕的甚至飛了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兒。那隻貓頭鷹飛進來,落在他麵前,把腿伸給他。
他解下信封,貓頭鷹又飛走了,消失在窗外的冷風裡。
全班同學都看著他。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疑惑的,無所謂的,幸災樂禍的。
他坐回座位上,拆開信。
是父親的筆跡——那些優雅的花體字,他從小就看到大,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我今天會去霍格沃茨處理校董會事務。下午三點左右會到。”
就這一句話。
但德拉科看懂了。
下午三點。
父親會來。
來“處理校董會事務”。
來見證他落水,被救,然後指控。
來確保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德拉科把信摺好,塞進口袋。
他抬起頭,發現斯內普正在看他。
那雙黑眼睛像兩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移開目光。
斯內普繼續講課。
“……現在,請各位開始操作。記住,順時針七圈,逆時針三圈。任何錯誤都會影響最終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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