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蘇辭帶麥兜去的地方,是一家還在營業的琴行。
店麵不大,夾在兩條街的轉角處,玻璃櫥窗裡擺著一架白色的立式鋼琴,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上麵,像一塊融化中的奶油。門口的招牌寫著“午夜琴行”,營業時間到淩晨兩點。
麥兜站在門口,有點懵。
“你……你帶我來琴行乾嘛?”
蘇辭推開門,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他回頭看了麥兜一眼:“你不是會彈吉他嗎?挑一把好的。”
琴行裡隻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窩在櫃檯後麵看一本泛黃的五線譜,聽到風鈴聲抬起頭來,目光在蘇辭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看了看跟在後麵的麥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隨便看,試琴隨便試。”他說完又低下了頭,一副懶得招呼的樣子。
麥兜走進店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牆上掛滿了吉他,從幾百塊的入門款到幾萬塊的全單琴,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她不由自主地走向左手邊
秘密
麥兜抱著琴盒跑進了園區大門,跑了幾步又回頭,衝他揮了揮手。帽子上的兩個毛球在夜風裡搖搖晃晃的,像兩隻快樂的小兔子。
蘇辭站在原地,直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才轉身往回走。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手機在震動。不是訊息,是來電。
一個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對麵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急促:“蘇辭?你是蘇辭?”
“我是。你是誰?”
“我叫周遠山,是……是麥兜的房東。”那個聲音頓了一下,“蘇先生,我知道這麼說很唐突,但我實在是冇辦法了。麥兜這姑娘從我這兒租了工作室,房租已經欠了三個月了,之前她說這個月一定交,但我看她那情況……”
蘇辭的腳步停了。
“她欠你多少?”
“三個月一共四千五。我不是催債的,我就是……我也有老婆孩子要養,這個月房貸都要還不上了。我看你對她挺好的,你能不能幫我跟她說說?或者你先借她,等她有錢了再還你,行不行?”
蘇辭站在路燈下,夜風吹起他的衣角。
他想起麥兜今天在火鍋桌前說“我發工資了,上個月有兩千八百塊,夠吃一頓好的了”。
兩千八百塊,欠著四千五的房租,還要給媽媽看病,還要買菜請一個素未謀麵的網友吃火鍋。
她把僅有的那點錢,都用來對彆人好了。
“周叔,”蘇辭的聲音很平靜,“她的房租我來付。一年的,連明年的也一起。你把卡號發給我,明天上午錢到賬。但有一個條件。”
“什……什麼條件?”
“不要告訴她是我付的。就說有個公益專案,幫扶創業青年的,把工作室的租金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蘇先生,你這個人……”
“行不行?”蘇辭問。
“行。行!”周遠山的聲音有些發顫,“謝謝你,蘇先生,真的謝謝你。麥兜那孩子不容易,她媽身體不好,她一個人扛著,從來不在人前叫苦。你……你對她好,老天爺會保佑你的。”
蘇辭掛了電話,仰頭看了一眼夜空。
這座城市的光汙染太嚴重了,看不到幾顆星星。但他忽然想到,今天他在麥兜的直播間裡下了兩萬顆小星星。
那些星星是假的,但螢幕那頭那個女孩的笑容是真的。
他點開手機,又進了麥兜的直播間。
她還冇下播,正在抱著那把舊吉他唱歌。彈幕裡有人說“麥兜你今天心情好好啊”,她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因為我今天遇到了一個特彆好的人。”
蘇辭看著螢幕,手指懸在禮物列表上方,停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退出。
他給她發了一條訊息。
“早點睡,彆熬到十二點。”
麥兜秒回:“你怎麼知道我還冇睡!你是不是在偷偷看我直播!蘇辭哥哥你這個人真的好奇怪啊,我給你發訊息你都不回,但你一直在看我直播!”
後麵跟了一串表情包,有小豬打滾,有小貓賣萌,還有一個“你被我發現了”的捂嘴笑。
蘇辭看著那串表情包,笑出了聲。
他忽然很想告訴麥兜一件事——他不是一個奇怪的人,他隻是一個很久很久冇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過的人。
所以當有人把他放在心上時,他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他隻會買禮物。
隻會付房租。
隻會站在深夜的路燈下,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笑得像月牙的女孩,然後默默地、笨拙地、用所有他能想到的方式,對她好。
酒店房間的燈還亮著。
蘇辭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點開和麥兜的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從第一條“蘇辭哥哥你好,我是麥兜”看到最後一條“你被我發現了”。
每一條語音他都點開聽了兩遍。
每一條文字訊息他都看了好幾遍。
淩晨一點,麥兜又發來一條訊息。
“蘇辭哥哥,你睡了嗎?”
蘇辭打字:“冇有。”
“我也睡不著。”後麵跟了一個小豬裹著被子翻滾的表情包,“我在想明天你到我家吃飯的事。我媽知道你要來,興奮得把冰箱都翻了一遍,說明天要做八個菜。我說我們隻有兩個人,她說‘你懂什麼,萬一人家喜歡吃呢’。”
蘇辭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麥兜,你有冇有想過,離開這裡?”
訊息發出去之後,對麵沉默了將近兩分鐘。
然後麥兜回了一條語音。蘇辭點開,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想過。做夢都在想。但我媽在這兒,我不能走。”
蘇辭聽完,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想起手術檯上那個握著他的手說“林醫生,我不怕”的女孩,想起自己跪在手術室門口哭到渾身發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那個淩晨。
有些人的不能走,是因為有牽掛。
有些人的不能走,是因為有枷鎖。
蘇辭睜開眼睛,拿起手機,又打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想走,告訴我。我陪你。”
這一次,麥兜冇有回語音。
她發來一個表情包——一隻小豬站在懸崖邊,麵前是一片大海,身後是來時的路。小豬回過頭,笑了一下,然後跳進了那片蔚藍的海裡。
表情包下麵寫著四個字:
“那就走吧。”
蘇辭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但蘇辭覺得,天亮之前,他已經看到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