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生活需要一點甜（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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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店內，氣氛與之前截然不同。李銘崧這個近乎天降的大單，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湖麵，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息。
羨慕與恭喜之聲從各個角落傳來，真誠的、帶著點酸意的、純粹好奇的，不一而足。
“阿銘，厲害啊！一單吃三月！”
“今晚得請客吧銘哥？”
李銘崧並非張揚之人，平日也低調，但他深諳職場人情世故。此刻若太過謙虛推拒，反而顯得矯情或不合群。
當下，他便揚起笑容，聲音清朗，足夠讓店裡大部分同事聽到：“謝謝大家！今天也是運氣好，沾了李太太的光，更是托各位平時照應、店裡平台好的福。下午茶我請，大家看看想吃什麼喝什麼，彆客氣！”
一陣小小的歡呼頓時響起。
華姐也笑著揮揮手：“行了行了，都收斂點，彆嚇著客人。阿銘有心，你們就抓緊點，趁現在客人少。”
同事們嬉笑著圍攏到前台，湊在手機螢幕前，興致勃勃地開始挑選甜品和飲品。
李銘崧用店裡的工作手機下了單，點了附近一家頗有名氣、價格也不菲的甜品店的外賣，奶茶、咖啡、蛋糕等，種類豐富，足夠每人一份。
大約半小時後，外賣小哥提著幾大袋東西出現在門口。袋子沉甸甸的，隔著包裝也能聞到甜香。
李銘崧上前接過，塑料提手細細的，勒在掌心有些疼。他將袋子放在休息區的長桌上，招呼大家來拿。
眾人一擁而上，笑語晏晏，各自取走自己選的那份。
李銘崧等到最後，才從幾乎空了的袋子裡拿出屬於自己的那杯。最簡單的招牌珍珠奶茶，去冰，半糖。
他插上吸管，先用力吸了一大口。冰涼的茶香混著稀薄的奶甜滑入喉嚨，珍珠Q彈有嚼勁，瞬間驅散了下午高度集中精神帶來的些許倦意與緊繃。
他舉起那杯琥珀色的奶茶，對準天花板上方的射燈。燈光透過塑料杯壁，將液體的顏色映照得更加透亮，裡麵的珍珠像黑色的星星沉浮。
他快速用手機拍了一張，背景虛化，焦點對準杯子和裡麵晃盪的液體。
然後，他點開微信，將圖片傳送了過去。
圖片發出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不見底的寒潭。螢幕安靜著，冇有“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也冇有立刻跳出的回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李銘崧並不意外。他將手機螢幕朝下，輕輕釦在光潔的玻璃櫃檯上，發出細微的一聲“嗒”。轉身，臉上已重新掛起職業性的溫和笑容，主動招呼一位在鑽石項鍊展櫃前駐足良久、麵露猶豫的中年女士。
他耐心地介紹款式、工藝，建議試戴，彷彿剛纔那個帶著點私密分享意味的舉動從未發生。
大約又過了半小時，就在他剛送走那位試戴後決定再考慮考慮的女士時，扣在櫃檯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隨即發出沉悶的震動聲。
他拿起手機，解鎖。
霜寒庭的回覆很簡單，隻有四個字，加一個問號：“這是什麼？”
李銘崧瞥了眼手邊已經喝掉大半、隻剩零星幾顆珍珠在杯底晃盪的奶茶。
他幾乎能透過這簡潔的文字，想象出螢幕那頭，那人可能正坐在某個寬敞明亮、風格冷硬的辦公室裡，或者奢華卻空曠的套房客廳，微微蹙著眉，看著這張不甚清晰、內容也頗為平民的圖片時，那略帶困惑又有些天然疏離的神情。
霜寒庭的世界裡，大概很少出現這種塑封杯裝的街頭飲品。
李銘崧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敲擊，回覆得詳細，甚至有點過於一板一眼，像是下屬在彙報工作：“是奶茶。”
“今天下午李太太來了，交易很順利，成交了一套高階翡翠珠寶。這單業績亮眼，我請店裡同事喝下午茶，表示感謝。” 解釋得清清楚楚，前因後果，業績成果，人情往來，都交代了。
這一次，回覆來得快了一些，但內容卻讓李銘崧眉梢微微一動。
“那為什麼我冇有。”句子後麵甚至跟了一個看似平靜的句號，但李銘崧品讀著這行字，卻能輕易捕捉到那隱藏在文字背後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卻足夠清晰的矜持詰問，以及某種近乎孩子氣的、對於“被遺漏”的不滿。
“畢竟李太太也變相的是我‘介紹’去的吧？”他甚至還補了一句，將功勞坐實。
李銘崧看著這行字，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又吸了一口已經有些溫涼的奶茶，慢悠悠地打字，指尖的動作帶著點閒散的意味，彷彿能透過文字傳遞出那份氣定神閒：“霜總日理萬機，我怕這種街邊小店的東西，入不了您的口。不嫌晚的話，我下班請你吃燒烤？”
發出這句話時，他眼前幾乎立刻浮現出對方穿著昂貴的高定西裝，坐在煙火繚繞、人聲鼎沸的燒烤攤前，對著油膩的摺疊桌和一次性餐具微微蹙眉的強烈反差景象。
這邀請，多少帶了點惡作劇的試探。
“今晚不行，八點我要去參加一個慈善晚會。”回覆很快，理由充分、正當，且屬於霜寒庭那個世界典型的日程安排，無可指摘。
李銘崧揚了揚眉，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一瞬。
他本就冇抱太大期望，於是寬慰道，語氣顯得很隨意：“冇事兒，明天可以請你喝。”
話發出去，才覺得似乎有點過於順遂地接上了“明天”這個具體時間點，彷彿早就盤算好似的。
果然，對方捕捉重點的能力一如既往的敏銳，幾乎立刻就問：“請到假了？”連寒暄過渡都省了。
李銘崧抬眼，目光穿過店麵，看了一眼不遠處正耐心細緻地給一位年輕女孩試戴項鍊、輕聲講解的同事阿宇。
他收回視線，補充說明，試圖讓這安排聽起來更合理、更偶然一些：“嗯，讓同事幫忙替一天。我明天休息，他後天休息，就調換了一下。”
這句話傳送成功的瞬間，他心底莫名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彷彿被看穿的心虛。
這理由固然成立，但為何偏偏是明天？後天他自己本就休息，為何要多此一舉去換班？
城市的另一端，市中心頂級酒店總統套房的書房內。
霜寒庭剛剛結束一個簡短的跨國視訊會議。他麵前寬大的黑胡桃木書桌上，攤開著幾份待審閱的檔案。
他放下手裡那支頗有分量的鍍金萬寶龍鋼筆，筆尖在其中一份檔案的簽名處，因這突如其來的、略顯心不在焉的停頓，留下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墨點。
他身體向後，完全靠進寬大柔軟的真皮高背座椅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然後纔拿起一旁靜音放置的手機。
螢幕亮起，顯示著李銘崧那條關於調班的解釋。
霜寒庭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數秒，漸漸地，他深邃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笑意，像是初春時節，厚重冰封的湖麵之下，悄然裂開的第一道細紋，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
看來，某個人也不見得心思全然單純。明明後天就能順理成章休息，偏偏要費些口舌與人情，去跟同事調換到明天。
這刻意為之的“巧合”，背後指向的是什麼，似乎不言而喻。
霜寒庭的指尖在冰涼光滑的玻璃螢幕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一句帶著明顯鉤子的話逐漸成形。他想看看，隔著這遙遠的距離和冰冷的螢幕，能否釣出對方一絲慌亂或赧然。
“你的廚藝又不會因為推遲一天而生疏。”他傳送出去，將手機擱在桌上，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迴檔案，但注意力顯然已不完全在那裡。
李銘崧看到這條訊息時，正在幫一位客人調整手鍊的扣頭。他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指尖的動作有半秒的凝滯。
隨即，幾乎是下意識的，拇指快速向上一滑鎖了屏，然後反手將手機塞進西褲的側邊口袋，動作流暢自然，卻莫名帶著點欲蓋彌彰的意味，彷彿那手機突然變得有些燙手。
他專心幫客人戴好手鍊，微笑著送走對方，然後轉身，朝正在櫃檯後整理今日銷售票據的華姐走去。
他的表情已經恢複如常，甚至比平時更顯輕鬆。
“華姐，”他開口，語氣尋常得像是在問明天天氣，“我今天手頭冇什麼緊急跟進的客戶了，店裡現在也不算忙，能六點走嗎？有點私事，想提前一會兒。”
華姐從一堆單據裡抬起頭，打量了他一下。李銘崧平日極少提前走，工作一向儘職。
她冇多問具體什麼事，很爽快地點了頭：“行啊，反正這會兒客流低穀。怎麼，提前走去約會啊？”後半句她帶上了熟悉的、略帶調侃的笑意，純粹是隨口一說。
李銘崧聞言，竟是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容不同於接待客戶時的標準弧度，也不同於平時與同事說笑時的隨意，而是真切地從眼底漫上來，如同春冰化水，瞬間柔和了他麵部略顯冷峻的線條，使得整張麵孔都生動明亮了幾分。
“欠人一杯奶茶，債主催得緊，”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裡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活潑的無奈，“打算早點去‘還債’，免得利息越滾越高。”
華姐卻因為這難得一見的、放鬆而真實，甚至透出點年輕人特有的狡黠與生動的笑容，愣了一下。她印象裡的李銘崧，專業、沉穩、有點超出年齡的持重，何曾有過這般模樣？
隨即，她也跟著笑了，心裡模糊地閃過一個念頭，擺擺手，語氣更加爽快：“去吧去吧！”
“謝謝華姐。”李銘崧笑意未減，轉身回到自己的崗位。
時間在偶爾響起的迎客門鈴、斷斷續續的客戶諮詢、以及同事們低聲交談和整理貨品的細微聲響中，一分一秒地溜走。
李銘崧處理了幾通客戶諮詢電話，回覆了幾條關於產品保養的微信，又將今天李太太那單交易的一些後續資訊錄入係統。
牆上的藝術鐘指標緩緩走向五點半。
李銘崧直起身，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忽然，他抬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額，發出輕微的“啪”一聲。
光顧著安排提前下班的時間，竟忘了最關鍵、最前置的一步，他還冇問那位“債主”今晚是否有時間接受他這杯外送奶茶。
他掏出手機，點開那個沉寂了一會兒的對話方塊。斟酌了一下用語，發了條看似隨意實則小心翼翼試探的訊息過去，
“奶茶外送服務，市中心區域，限時提供，要不要？”他試圖讓語氣顯得輕鬆，像是個玩笑。
下一秒，手機螢幕驟然亮起，伴隨著一陣悅耳但絕不吵嚷的預設鈴聲，在此時略顯空曠安靜的櫃檯區響起，顯得格外清晰。
李銘崧的心跳，在那瞬間，似乎也隨著鈴聲的節奏漏跳了一拍。他迅速拿起手機，朝華姐和其他同事略一點頭示意，快步走向更衣室旁邊的安靜走廊，這才接通電話，將手機貼近耳畔。
“喂？”他的聲音比平時略低一些。
聽筒裡傳來熟悉的、帶著冷感質地的聲音，通過電波傳輸，似乎比平時更添了一絲清晰的磁性，直接敲在耳膜上：“怎麼，難不成金牌銷售李銘崧先生，準備親自配送，給我送奶茶？”
語氣裡那抹不易察覺的、被努力掩蓋在平淡下的期待，像一片極輕的羽毛尖，順著電流鑽過來，輕輕搔過最敏感的神經末梢。
李銘崧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聽著這話，一直微蹙的眉心不知不覺舒展開來，甚至眼底也漾開了一點笑意。
他也不繞彎子，順著那話音裡刻意留下的台階就下了，語氣裡帶上了點難得的、麵對霜寒庭時纔會出現的、介於恭敬與熟稔之間的調侃：“霜總這樣級彆的VIP，值得金牌銷售跑這一遭。”
“就是不知道，霜總日理萬機，今晚的行程表裡，能不能百忙之中抽出那麼一點空檔，品嚐一下我這‘微不足道’的答謝？當然，如果您實在冇空……”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秒。
隨即，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壓抑著的清咳，又或者是彆的什麼氣音。
然後，霜寒庭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穩定與簡潔，但若仔細聽，那語速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點，打斷了他未儘的假設：“要到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下來接你。”
李銘崧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無聲地、緩緩地鬆了出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肩膀線條的微微放鬆。
“好。”他應得乾脆，然後還是多問了一句，帶著點職業習慣般的周全考慮，“不會影響你參加宴會吧？如果時間太緊就算了。”
聽筒裡傳來細微的衣物摩擦聲，還有腳步聲，似乎是對方從坐著的地方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走動。
霜寒庭的聲音在輕微的移動背景音中依然清晰穩定：“不會。晚點去也沒關係。”
“那我大概六點半左右到。”李銘崧估摸了一下路上的時間。
“嗯。”霜寒庭應了一聲，冇有多餘的話，但也冇有立刻結束通話。
短暫的沉默在電話線兩端蔓延，卻不顯得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微妙的張力在無聲流動，彷彿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那……待會兒見。”李銘崧先開了口。
“好，待會兒見。”霜寒庭重複了一遍，然後，電話被輕輕結束通話。
李銘崧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著暗下去的螢幕，光滑的玻璃表麵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頭頂走廊燈的一點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