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陸恆正在倚翠樓喝酒,宮裏來人傳話:官家召見。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裳,跟著太監進了宮。
一路上心裏犯嘀咕:這次又是為什麽?上次單獨奏對才過幾天,怎麽又召見?
太監領著他穿過重重宮門,來到禦花園。
遠遠就看見涼亭裏擺著畫案,趙桓正站在案前,手裏拿著筆,對著麵前一幅畫端詳。
“官家,靖安侯到了。”
趙桓頭也不迴,一心撲在畫上:“進來吧。”
陸恆走進涼亭,跪下請安。
趙桓擺擺手讓他起來,指了下旁邊的位置:“過來,給朕研墨。”
陸恆走過去,拿起墨錠,在硯台上慢慢研磨起來。
他低著頭,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幅畫,是一幅山水畫。
畫的是秋日江山,遠山近水,層林盡染,已經有七八分完工。
趙桓繼續畫,偶爾添上幾筆,偶爾又停下來端詳。
陸恆就在旁邊研墨,一句話不敢說,規規矩矩的。
畫了小半個時辰,趙桓忽然開口:“陸卿,你看這畫如何?”
陸恆抬頭看了一眼,反複斟酌道:“臣不懂畫,不敢妄評,隻覺得看著心裏舒坦,有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像是真到了山裏。”
趙桓聞言,啞然失笑:“你這評價,倒是實在。”
他又畫了幾筆,轉而停下,把畫筆遞給陸恆。
“你來補幾筆。”
陸恆愣住了。
見趙桓看了過來,陸恆趕忙雙手接過畫筆,緊緊盯著那幅畫,手心不自覺開始冒汗。
腦海裏,突然浮現當初給楚雲裳畫的雄鷹展翅圖。
作詩他行,寫字他也行,可畫畫,他還真的不行。
前世小學美術課學的那些,早就還給老師了。
這些年也沒練過,拿筆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兒落。
趙桓看著陸恆,眼裏帶著一絲得意,玩味道:“怎麽?咱們江南第一才子,瀟湘子,竟然不會畫畫?”
陸恆硬著頭皮道:“臣…臣確實不擅長此道。”
趙桓並未作罷,依舊堅持道:“愛卿就隨便畫幾筆,朕不怪你。”
陸恆隻好拿起筆,在那幅畫的角落添了幾棵樹。
他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規規矩矩的,樹是樹,葉子是葉子,但怎麽看都透著一股匠氣,沒有那種生動的感覺。
畫完,陸恆退後一步,垂首道:“臣獻醜了。”
趙桓湊過去看了看,忽然哈哈大笑。
“陸卿啊陸卿,朕本以為你詩詞寫得好,畫也該不差,沒想到你這畫…哈哈哈哈!”
陸恆低著頭,臉微微發紅:“臣筆力淺薄,不及官家萬一。”
趙桓笑夠了,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不會畫就不會畫,不丟人,朕還以為你什麽都行呢,原來也有短板。”
趙桓隨即拿起筆,在陸恆畫的那幾棵樹旁邊添了幾筆,那幾棵樹立刻生動起來,像是被注入了靈魂。
“看,這才叫畫。”
陸恆湊近一看,這趙桓的畫技還真不賴,由衷道:“官家丹青妙筆,臣望塵莫及。”
趙桓得意地笑了笑,放下筆,拿起另一張紙,鋪在案上。
“朕今天高興,給你題首詩。”
他提筆蘸墨,在那張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起來。
陸恆在一旁看著,那字確實好,有骨有肉,氣勢不凡。
不多時,詩寫完了。
趙桓放下筆,吹了吹墨跡,遞給陸恆。
“拿去。”
陸恆雙手接過,仔細看了看。
是一首七絕,寫的是江山秋色,最後兩句是“莫道江南風景好,京城秋色亦堪誇”。
陸恆當即跪下,雙手捧著那張紙,額頭觸地。
“臣叩謝官家隆恩。”
趙桓上前扶了一把:“起來吧!一幅字而已,不用這麽大禮。”
陸恆站起來,把那幅字小心翼翼地卷好,收進袖子裏。
趙桓迴到畫案前,繼續看那幅《江山秋色圖》。
看了一會兒,趙桓忽然開口。
“陸卿。”
陸恆垂首:“臣在。”
趙桓沒有迴頭,背對著他,慢慢問:“你說這江山,要如何才能守住?”
陸恆心裏一跳,知道這是試探。
他斟酌了一下,謹慎道:“依臣愚見,江山之固,在於民心。”
趙桓轉過身來,麵露疑惑之色,問道:“民心?”
陸恆點頭:“官家可知,臣在江南這一年多,最大的感觸是什麽?”
趙桓挑眉:“你說說看。”
陸恆道:“百姓其實很簡單,他們不關心朝堂上誰在鬥,不關心皇帝是誰,隻關心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睡安穩覺。”
“百姓要的,無非就是能吃飽,能睡穩,他們就安安分分過日子。吃不飽,睡不穩,他們就會鬧,就會反。”
陸恆偷瞧了眼趙桓,見他麵色如常,才繼續說道:“所以臣以為,守住江山,不在兵多將廣,不在城池堅固,在乎民心;民心在,江山在;民心失,江山亡。”
說完,陸恆趕緊跪地叩首,靜等趙桓發話。
趙桓沉默了好一會兒,看著陸恆,目光複雜。
“這話,是誰教你的?”
陸恆搖頭:“沒有人教,是臣在江南親眼看見的。那些造反的亂民,不是天生想造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纔拿起刀。臣平亂之後,給他們分田,給他們活路,他們就不反了,老老實實種地。”
趙桓聽完,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先下去吧。”
陸恆再度叩首:“臣告退。”
隨後,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轉身走出涼亭。
走出禦花園,陸恆才長出一口氣。
剛才那句話,說得他後背都濕了。
江山之固,在民心。
這話他早就想說了,但一直沒敢說。
今天趙桓主動問,他才借著機會說出來。
他不知道趙桓會怎麽想。
也許會認同,也許會懷疑,也許會因此更加猜忌他。
但他必須說。
因為他要讓趙桓知道,他陸恆之前在臨安的種種作為,不是為了權,不是為了勢,隻是想讓百姓過好日子。
這話趙桓信不信,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態度要擺出來。
陸恆沿著宮道往外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天子的疑心,正在一點點消解。
但還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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