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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陸恒站在牆邊,看著那張地圖。
淮河一線,被他用紅筆圈了起來。
楚州、濠州、舒州,三個點,像三把刀插在那裡。
外麵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陸恒聽見了。
他轉過身,門被推開。
嚴崇明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頭髮上沾著幾片雪花。
“侯爺還冇睡?”
陸恒走過去,把他迎進來。
“先生怎麼來了?這天寒地凍的。”
嚴崇明拍拍肩上的雪,在椅子上坐下。
沈白端了熱茶上來,又退出去,帶上門。
嚴崇明端著茶盞,暖了暖手,喝了一口,放下。
“侯爺,老夫有話要說。”
陸恒在他對麵坐下,點點頭。
“先生請講。”
嚴崇明冇有直接開口,而是先看了看牆上那張地圖。
他看了很久,目光在淮河一線停留,又移到長江,最後落在杭州。
“侯爺心裡在想什麼?”嚴崇明端起茶盞,喝了口熱茶,開口問道。
陸恒沉默了一會兒,苦笑道:“在想什麼時候北上。”
嚴崇明點點頭。
“應該的,樞密院有令,李相有難,侯爺想北上,人之常情。”
嚴崇明放下茶盞,話鋒一轉。
“但老夫要說的是,此時絕不能北上。”
陸恒啞然,看著嚴崇明,等他說下去。
嚴崇明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淮河一線。
“北燕十萬大軍南下,淮河失守,淮南府雖然還有精兵,李相親自督戰,能撐多久?老夫估算,最多三個月而已。”
陸恒眉頭皺了皺。
嚴崇明繼續道:“三個月後,淮南府若失守,北燕就兵臨長江,到那時,侯爺想守,就隻能依托長江天險。”
嚴崇明轉過身,看向陸恒。
“可現在北上呢?侯爺的兵馬趕過去,北燕的兵鋒正盛,淮南府岌岌可危。侯爺是進城還是去野戰?進城,糧草從哪來?野戰,打得過十萬北燕鐵騎嗎?”
陸恒沉默不語,不論守城,還是野戰,對於他來說,去了都是往火坑裡跳。
嚴崇明又道:“就算侯爺僥倖打退了北燕,保住了淮南府,然後呢?朝堂上那些人,會怎麼說?”
說著,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陸恒。
陸恒接過來一看,上麵列著幾個人名,都是朝中大臣。
每個名字後麵,都寫著他們的派係、和陸恒的關係、可能的反應。
王崇古的名字後麵寫著:求和派,恨陸恒入骨,必藉機發難。
史昀的名字後麵寫著:求和派首腦,表麵拉攏,實則利用。
還有幾個人的名字,後麵都寫著類似的評語。
嚴崇明指著那張紙,道:“侯爺若是北上打勝了,功勞太大,王崇古那幫人就會說侯爺‘擁兵自重’‘圖謀不軌’。若是打敗了,他們更高興,正好參侯爺一個‘喪師辱國’。”
嚴崇明把那張紙收回來,放在桌上。
“所以,無論勝敗,隻要侯爺北上,就中了他們的圈套。”
陸恒聽完,久久無語。
他看著那張地圖,看著淮河一線的紅圈,看著長江的藍線,看著杭州那個小小的點。
嚴崇明也不催他,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沙沙地打在窗紙上。
過了好一會兒,陸恒纔開口。
“先生的意思是,按兵不動?”
嚴崇明點點頭。
“按兵不動,依托長江天險,等北燕師老兵疲,再尋機戰之。”
他放下茶盞,走到地圖前,指著長江。
“長江是天險,北燕騎兵再厲害,到了水上,就是旱鴨子。侯爺有水師,有一萬五千鎮遠軍,有李魁那樣的水戰老手,北燕想過江,冇那麼容易。”
他又指著江北。
“北燕十萬大軍南下,糧草從哪來?淮北府已經被他們打爛了,搶不到糧食。他們的糧道,從北邊一路運過來,少說也要一個月。一個月後,他們糧草接濟不上,必然退兵。”
嚴崇明看著江北之地,目光灼灼。
“到那時,侯爺再渡江追擊,以逸待勞,何愁不勝?”
陸恒聽著,眼睛漸漸亮起來。
嚴崇明又道:“李相那邊,侯爺不用擔心!李相在軍中威望高,淮南府的守軍,都是他的舊部。他親自督戰,撐三個月冇問題,三個月後,北燕退兵,李相自然無恙。”
陸恒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看著嚴崇明指的那些點。
長江,水師,糧道,退兵……
他在腦子裡把整個過程過了一遍,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
他轉過身,看著嚴崇明,深深一揖。
“先生高見,陸某受教。”
嚴崇明擺擺手,笑道:“老夫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真打起來,還得靠侯爺和那些將軍們。”
兩人重新坐下,又聊了一會兒。
嚴崇明叮囑道:“侯爺記住,這段時間,要沉住氣。朝廷那邊,肯定會催。各州那邊,也會有人議論。侯爺隻需一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拖著就行。”
陸恒點點頭。
“先生放心,我心裡有數。”
嚴崇明又道:“李相那邊,侯爺可以派人送信過去,說明情況。李相是明白人,知道輕重,他不會怪侯爺。”
陸恒又點頭。
嚴崇明站起來,準備告辭。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一腳邁出去。
門框有些低,他冇注意,“砰”的一聲,額頭撞在門框上。
“哎喲——”
他捂著額頭,齜牙咧嘴,沈白趕緊上前扶起嚴崇明。
陸恒在後麵看見,忍不住笑了。
先生是捨不得走?”
嚴崇明揉著額頭,回過頭,苦笑道:“老夫老了,眼神不好。”
陸恒走過去,扶著他,送出門外。
“先生慢走,雪天路滑,小心些。”
嚴崇明點點頭,接過沈白遞來的傘,慢慢走進雪裡。
陸恒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風雪中。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腳印蓋住了。
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去。
書房裡,燈還亮著。
陸恒又站在地圖前,看著長江那條藍線。
忍一時之氣,圖長遠之計。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張地圖收起來,放好。
外麵,風雪呼嘯。
他吹熄了燈,走進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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