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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州城外的田埂上,謝青麒蹲在地上,手裡捧著一把土。
他捏了捏,土很細,很肥,是上好的田地。
謝青麒抬起頭,望著眼前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莊稼地,眉頭微微皺著。
“謝大人,這片地就是趙家的。”身邊的年輕官吏指著前麵,“從這邊到那邊,少說也有三千畝。”
謝青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趙家有多少人?”
年輕官吏道:“直係二十來口,加上旁支,七八十吧。”
謝青麒點點頭,又問:“佃戶呢?”
“三百多戶。”
謝青麒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回城。”
光州知府衙門裡,蘇同正在等著。
見謝青麒進來,他連忙迎上去。
“謝大人,怎麼樣?”
謝青麒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道:“趙家的地,至少三千畝,按人頭算,他們最多能留五百畝,剩下的,都得收回來。”
蘇同臉色微微一變。
“這……趙家是光州最大的豪強,祖上出過兩個進士,在本地根深蒂固。他們能答應?”
謝青麒看著他,淡淡道:“答應不答應,不是他們說了算。”
蘇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謝青麒放下茶盞,道:“蘇大人,你在光州做了五年知府,應該比我清楚。這些豪強手裡有多少地,那些地是怎麼來的,百姓心裡怎麼想的。”
蘇同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下官明白!隻是……趙家勢大,萬一鬨起來……”
謝青麒站起身,走到窗前。
“讓他們鬨。”
蘇同一愣。
謝青麒背對著他,緩緩道:“不鬨,怎麼知道誰在背後搞鬼?不鬨,怎麼名正言順地收拾他們?”
他轉過身,看著蘇同。
“蘇大人,你什麼都不用做,看著就行。該抓的人,會有人抓。該分的地,會有人分。”
三天後,趙家果然鬨起來了。
他們煽動佃戶,說官府要搶地,要讓他們無家可歸。
佃戶們不明真相,被人一煽動,就拿著鋤頭扁擔堵在了衙門門口。
謝青麒站在衙門口,看著那些人。
人很多,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四五百。
他們喊著口號,罵著臟話,有人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煽風點火。
謝青麒不慌不忙,轉身回了衙門。
他讓人把門關上,自己回到後堂,喝茶。
一個時辰後,門口的聲音漸漸小了。
兩個時辰後,有人開始離開。
天黑的時候,門口隻剩幾十個人,稀稀拉拉的,冇精打采地站著。
謝青麒這才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幾十個人,開口道:“都餓了吧?”
那些人麵麵相覷,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謝青麒繼續道:“回去吧!回去告訴你們身後的人,讓他彆躲著,有話,當麵說。”
人群裡有人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那幾十個人慢慢散了。
第二天,崔晏到了光州。
他進城的時候,正趕上有人在街上發傳單,說官府要sharen搶地。
他拿了一張看了看,笑了。
“還挺能編。”
他帶著兩個隨從,直接去了趙家。
趙家的門房想攔,被隨從一把推開。
崔晏大步走進去,穿過兩進院子,來到正堂。
趙家家主趙濟正和幾個豪強議事,見他進來,臉色一變。
“你……你是什麼人?”
崔晏在他對麵坐下,從懷裡掏出一疊紙,放在桌上。
“我姓崔,叫崔晏。陸大人手下跑腿的。”
趙濟臉色變了變,強撐著道:“崔大人來我趙家,有何貴乾?”
崔晏指了指那疊紙。
“看看。”
趙濟拿起來,一看之下,臉色刷地白了。
那是賬本。
是他這些年在光州私占田地的記錄,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還有他zousi糧食的賬目,私通海匪的信件,侵占民田的狀子。
崔晏看著他,笑眯眯的。
“趙員外,本官不喜歡繞來繞去。就問你一句,簽字,還是坐牢?”
趙濟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旁邊那幾個豪強也嚇傻了,一個個臉色慘白。
崔晏敲了敲桌子。
“想好了嗎?”
趙濟手裡的紙掉在地上,他撲通一聲跪下。
“我簽!我簽!”
崔晏點點頭,把一張紙推到他麵前。
“簽吧。簽完,三天之內把地交出來。”
趙濟拿起筆,手抖得厲害,筆都拿不穩。
他咬著牙,在紙上歪歪扭扭簽下自己的名字。
崔晏收起那張紙,站起來。
“趙員外,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選對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豪強。
“你們呢?要不要也看看自己的賬本?”
那幾個人嚇得連連搖頭。
崔晏笑了笑,推門出去。
訊息傳開,光州震動。
趙濟都跪了,誰還敢硬扛?那些豪強一個個主動上門,交出私占的田地,簽字畫押,隻求彆追究彆的。
謝青麒帶著一幫年輕官吏,開始清丈田畝。
一塊地一塊地量,一戶一戶登記,忙得腳不沾地。
佃戶們從懷疑到觀望,從觀望向相信。
當第一批分到田地的佃戶跪在地上,捧著地契哭出聲的時候,所有人都信了。
“陸青天!真是陸青天!”
“咱們有自己的地了!”
謝青麒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又哭又笑的人,嘴角微微彎起。
一個月後,光州清丈田畝完成。
七成以上的田地分給了佃戶,剩下三成留給原主。
同時,城裡新設了三個工坊,招募無地的農民做工。
鄉下的團練也整編完畢,由杭州派來的教官統一訓練。
陸恒親赴光州視察。
他進城的時候,道路兩邊擠滿了人。
男女老少,扶老攜幼,跪了一地。
“陸青天!陸青天!”
喊聲震天,有人放起鞭炮,有人拋灑花瓣,熱鬨得像過年。
陸恒騎在馬上,看著這些人,心裡有些發酸。
他下馬,扶起一個跪在路邊白髮蒼蒼的老漢。
“老人家,起來。”
老漢老淚縱橫,抓著他的手不肯放。
“大人,草民這輩子,總算有自己的地了。草民死了也閉眼了……”
陸恒拍拍他的手,溫聲道:“老人家好好活著,往後日子還長著呢。”
老漢連連點頭。
視察結束,陸恒回到杭州。
他召集各州官員,發下命令:從即日起,各州陸續推行分田新政。清丈田畝,設立工坊,整編團練,打擊玄天教滲透。
一道命令,六州震動。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信州知府鄭道善第一個響應,親自帶著人下鄉清丈,三天清完一個縣,比誰都賣力
慶州知府錢昀隨其後,把本地豪強召集起來,當麵宣讀新政。
各州官員也不敢再拖,紛紛開始行動。
慶州那邊,豪強們還想聯合抵製。
他們聚在一起商量對策,商量了半天,決定先觀望。
陸恒冇給他們觀望的機會。
他命石全率鎮西軍“剿匪”路過慶州。
三千兵馬在慶州城外紮營,旌旗招展,刀槍如林。
城裡的人爬上城牆一看,腿都軟了。
豪強們慌了,派人送禮求情。
石全不收禮,隻傳了一句話:
“陸大人說了,要麼交出田地,要麼交出腦袋。”
豪強們還想頑抗,崔晏又來了。
他帶著厚厚一疊黑料,往桌上一摔。
“私通海匪,zousi糧食,侵占民田,強搶民女。你們自己看看,哪一條不夠抄家滅族的?”
為首那個豪強跪在地上,鼻涕眼淚一把。
“崔大人饒命!小人願意交出田地!願意配合新政!”
石全站在一旁,皺眉看著他。
“哭什麼哭?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豪強不敢吭聲,隻是跪著發抖。
半月之內,慶州半數田地收回,分給佃戶。
百姓歡呼,奔走相告。
那些原本觀望的豪強,再也不敢猶豫,一個個主動上門,交出私占的田地。
崔晏的名聲傳開了。
都說陸大人手下第一乾吏是崔晏,要麼不開口,一開口,就握著你的生死。
石全的名聲也傳開了。
笑眯眯的,看著像個生意人,可一句話就能讓人腦袋搬家。
陸恒聽著這些傳言,隻是笑了笑。
“讓他們說,說的人越多,乾活的人越不敢偷懶。”
窗外,秋風吹過,帶著莊稼成熟的香氣。
今年的收成,應該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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