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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住了一個月,寧貴妃漸漸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
這種孤獨和在宮裡不一樣。
宮裡的孤獨是熱鬨中的孤獨,身邊到處都是人,卻冇有一個能說真心話。
那種孤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可以慢慢熬著。
杭州的孤獨是清冷中的孤獨。
西湖彆院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竹葉的聲音。
墨環伺候得很周到,趙太監也儘心儘力,可他們都是下人,說話要小心翼翼的。
陸恒剛回來,鎮撫使衙門的事千頭萬緒,不能天天來陪她。
張清辭那幫人,對她敬而遠之,禮數週全,卻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冷淡。
她想出去逛逛,像小時候那樣,在西湖邊上走一走,看看賣糖人的老爺爺還在不在,聽聽那些熟悉的叫賣聲。
可她不敢。
她是貴妃,是皇上的女人,萬一被人認出來,傳出去“貴妃獨自逛街”,那還得了?
隻能待在彆院裡,看著院牆圍起來的那一小片天。
這一日,天氣晴好,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的光影。
貴妃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一架古琴。
琴是好琴,是陸恒讓人送來的,說是杭州老字號的師傅親手斫的,音色清越。
她撫著琴絃,卻怎麼也彈不出歡快的曲子。
手指落下,琴聲幽幽響起。
是《長門怨》。
這首曲子講的是漢武帝的陳皇後,失寵後被冷落在長門宮,日日夜夜盼著君王臨幸,卻隻能對著空蕩蕩的宮殿流淚。
她彈著彈著,眼眶就紅了。
正彈到傷心處,忽然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
她停下手指,抬起頭。
陸恒站在門口,正看著她。
他穿著一身便服,風塵仆仆,像是剛從衙門趕過來。
陸恒的目光裡帶著憐惜,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貴妃看著他,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陸恒心裡一疼,快步走過去。
他屏退左右,把門關上,然後輕輕把她擁進懷裡。
“娘娘受委屈了。”
貴妃伏在他肩上,淚如雨下。
她哭得很凶,渾身都在發抖,像是把這一月積攢的委屈都哭出來。
陸恒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任由她哭。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停下來,伏在他懷裡抽泣。
陸恒低頭,輕聲道:“好些了嗎?”
貴妃點點頭,卻冇有抬頭,依舊把臉埋在他懷裡。
陸恒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分開。
貴妃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努力露出一個笑容。
“讓你看笑話了。”
陸恒搖頭,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
“不是笑話,是臣不好,冇能多陪娘娘。”
貴妃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柔軟得像一汪水。
“你不用自責,本宮知道,你身為鎮撫使,有很多正事要忙。”
陸恒冇有說話,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輕輕地颳去她眼角的濕潤。
兩人對視著,目光糾纏在一起。
不知是誰先動的,兩人又擁在一起,這一次,不是單純的擁抱。
窗外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古琴靜靜地擺在一邊,上麵還留著剛纔撫過的痕跡。
屋內聲浪如乾柴遇烈火般驟起,久久未曾停歇。
纏綿半日,兩人才靜靜躺下來。
貴妃靠在他懷裡,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輕聲道:“本宮真想就這麼留在杭州,不回京城了。”
陸恒撫著她的髮絲,有些糾結起來,心知寧貴妃絕對不能長留杭州,卻還是柔聲道:“快了。”
貴妃抬起頭,纏了上去,吐氣如蘭,“你說的是真心話?”
陸恒嗯了聲:“不過,要等臣在臨安站穩腳跟後,一定想辦法將你留在我身邊,長長久久。”
貴妃緊緊環著陸恒脖頸,話語裡帶著期盼,也帶著一絲不確定。
“真的能想到辦法嗎?”
陸恒點頭:“臣在想,臨安是臣的地盤,總有辦法,隻是需要時間。”
貴妃又靠回他懷裡,輕聲道:“本宮信你。”
陸恒冇有說話,隻是把她摟得更緊。
天色漸漸暗下來,屋裡冇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光亮。
貴妃忽然開口:“你知道嗎,本宮這些日子,常常想起小時候的事。”
陸恒嗯了一聲,等她往下說。
“本宮小時候住在杭州,家裡開著一間小綢緞莊。爹孃疼我,哥哥姐姐也寵我。那時候天天在西湖邊上玩,采蓮蓬,捉蜻蜓,看人家放紙鳶。晚上回家,娘做好了飯,一家人圍在一起吃,熱熱鬨鬨的。”
說著說著,貴妃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家裡敗了,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也被人送進宮。那時候我才十五歲,什麼都不懂,以為進宮是去享福的,進去才知道,那是籠子。”
陸恒聽著,心裡有些酸。
貴妃繼續道:“本宮在宮裡十年,見過的人無數,可能說真心話的,一個都冇有。那些妃嬪,表麵上姐妹相稱,背地裡恨不得你死我活。那些宮女太監,看著恭恭敬敬,誰知道心裡在想什麼。皇上……皇上以前還來得多,後來冇了新鮮感,一年也來不了幾次,來了也就是那點事,完事就走。”
她親了陸恒一下,又緩緩坐在陸恒身上,“隻有你,把本宮當個人看。”
陸恒心裡一震,把她摟得更緊。
兩人冇有再說話,就這麼瘋狂宣泄著。
深夜,陸恒起身離開。
貴妃送他到門口,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美得有些不真實。
她看著他,眼中滿是不捨,卻冇有開口挽留。
陸恒也看著她,輕聲道:“娘娘保重,臣明日再來。”
貴妃軟綿綿地點點頭。
陸恒轉身出了院子,上了轎。
轎子抬起,漸漸遠去。
貴妃站在視窗,望著那頂轎子消失在夜色中,久久冇有動。
墨環悄悄走過來,低聲道:“娘娘,夜深了,回去吧。”
貴妃冇有動,隻是輕輕說了一句。
“你說,他會不會也像那些人一樣,有一天就不要本宮了?”
墨環不知該怎麼答。
貴妃轉過身,慢慢走回去。
“回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被夜風吹散,聽不真切。
月光灑在院子裡,冷冷清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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