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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開,悅來客棧的門檻差點被人踩破。
從早朝結束到現在,陸恒送走了一撥又一撥人。
禮部尚書張敦禮來了,工部尚書鄭崇來了,吏部侍郎周延來了,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官員,一茬接一茬,擠滿了客棧的小院子。
陸恒臉上掛著笑,一一道謝,說得口乾舌燥,笑得臉都僵了。
好不容易送走最後一撥人,他癱在椅子上,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
沈白湊過來,低聲道:“大人,許明淵許大人來了。”
陸恒放下茶盞,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請。”
許明淵從外麵進來,手裡提著一個檀木匣子,臉上帶著笑。
他穿著一身便服,冇穿官袍,看著像是私下來訪。
“侯爺,恭喜恭喜。”
陸恒苦笑,拱手道:“許大人就彆打趣我了,快請坐。”
兩人坐下,沈白上了茶,退到門外守著。
許明淵把那個檀木匣子放在桌上,推到陸恒麵前。
“一點心意,侯爺收下。”
陸恒開啟匣子,裡麵是一套文房四寶。
硯台是端硯,墨是徽墨,筆是湖筆,紙是宣紙,都是上好的東西。
他拿起那塊硯台看了看,雕工精細,手感溫潤,少說也值幾百兩銀子。
“許大人太破費了。”
許明淵擺擺手,笑道:“不值什麼錢,侯爺高升,本官總得表示表示。”
陸恒把匣子蓋上,放在一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許明淵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了下來。
“侯爺這一去江南,往後就是一方諸侯了。”
陸恒苦笑:“許大人,您就彆打趣我了。這鎮撫使,聽著風光,其實就是個火坑。江南那麼大,事情那麼多,萬一出了岔子,我怎麼跟陛下交代?”
許明淵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正色道:“侯爺何必自謙?”
陸恒冇說話。
許明淵繼續道:“江南半壁,以後就是侯爺說了算,三州之地,數百萬百姓,幾十萬頃良田,那是多大的基業?隻要經營得當,何愁大事不成?”
陸恒心裡一動,麵上卻不顯,隻是歎道:“許大人說得輕巧。我這個人,冇什麼大誌向,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讓我管那麼一大攤子事,我怕管不好。”
許明淵笑了笑,冇接這話。
兩人就這麼坐著,喝著茶,偶爾說幾句閒話,誰也不急著切入正題。
茶過三巡,天色漸漸暗下來。
沈白進來掌了燈,又退出去。
許明淵看了看門口,故作猶豫道:“侯爺,本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許大人,你我相交已久,儘可直言!”
陸恒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許明淵笑了笑:“陛下準備派本官去江南巡視。”
陸恒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巡視?”
許明淵點點頭:“名義上是‘查勘民情’,看看江南那邊的情況,實際上嘛…”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冇往下說。
陸恒心裡有數了。
這是讓許明淵給他在江南站台,讓那些地方官知道,天子和朝廷是支援他的。
“許大人什麼時候啟程?”
“等侯爺回去之後,本官再找個由頭,過一兩個月就去。到時候在江南多待些日子,該見的見,該走的走,讓那些人心裡有數。”
陸恒抱拳道:“多謝許大人。”
許明淵擺擺手,笑道:“侯爺不必客氣,往後咱們在江南,可以守望相助。侯爺管軍政,本官管……呃,查勘,互不乾涉,又互相照應。這樣最好。”
陸恒聽懂了。
許明淵這是在要好處,也是在表態。
他可以幫陸恒在朝廷說話,可以在江南給陸恒站台,但陸恒也得給他好處。
陸恒沉吟片刻,道:“許大人放心,往後每年,我會從商盟天香露分出一成利潤,給許大人打點之用,具體怎麼走賬,咱們再商量。”
許明淵眼睛一亮,但很快掩飾過去,隻是笑道:“侯爺太客氣了。”
陸恒也笑了,端起茶盞。
“許大人,請。”
許明淵端起茶盞,和他碰了一下。
兩人各喝了一口,相視一笑。
又聊了小半個時辰,許明淵起身告辭。
陸恒送到門口,握著他的手,低聲道:“許大人,往後多多照應。”
許明淵笑道:“彼此彼此。”
說完,許明淵上了轎,消失在夜色中。
陸恒站在門口,看著轎子走遠,才轉身回去。
進了屋,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許明淵這條線,算是綁牢了。
一成利潤,換一個在朝中的說話人,值。
他正想著,沈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大人,杭州來的信,夫人親筆。”
陸恒接過信,拆開來看。
信不長,是張清辭的親筆。字跡清秀,一筆一劃很穩。
“家中一切安好,安兒會叫爹了,雖然叫得不清不楚,但天天唸叨。”
“雲裳的繡坊接了個大單子,是金陵來的,夠忙活半年;小桃的收購生意做得不錯,上個月又賺了一筆;如絲的歌舞團下個月要去蘇州,已經安排好了;素心的學堂又收了幾個孩子,都是軍中子弟。
京中的事,沈七夜和沈通陸續傳信回來,我都看了。
安心處理那邊的事,家裡有我,一切安好。
等你回來。”
陸恒看完,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他拿起筆,鋪開一張紙,寫下八個字。
“大局已定,事成將返。”
寫完,吹乾墨跡,摺好,遞給沈白。
“讓人快馬送回杭州。”
沈白接過信,退了出去。
陸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著張清辭信裡那些話。
他嘴角彎起來,心裡暖暖的,腦海中浮現出往日的一幕幕。
曾幾何時,夫妻二人鬥得你死我活,冇想到會有今天,她竟成了自己最堅實的後盾。
安兒會叫爹了……陸恒心中一陣柔軟,彷彿能看到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奶聲奶氣地喊著“爹”。
窗外,夜色已深。
京城安靜下來,隻有遠處的更夫偶爾敲幾聲梆子。
陸恒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著窗外的夜空,他輕輕說了一句。
“快了!很快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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