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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文德殿。
陸恒照例站在文臣佇列末尾,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這幾日他天天上朝,已經習慣了站在這個位置,聽那些大臣們你來我往地爭辯。
隻是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對。
從走進大殿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了。
有人在看他,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
不是一道兩道,是很多道。
陸恒冇抬頭,隻是靜靜站著。
卯時正,鐘聲響起。
“陛下駕到!”
群臣跪下,山呼萬歲。
趙桓從後殿出來,在禦座上坐下,擺了擺手。
“平身。”
眾人站起來。
陸恒依舊垂著眼,站在佇列末尾。
趙桓掃了一眼群臣:“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王崇古出班,手裡捧著奏章,聲音洪亮。
“臣有本奏!”
朝堂上頓時安靜下來。
趙桓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了皺,但還是點頭:“說。”
王崇古展開奏章,大聲念道:“臣彈劾靖安侯陸恒,豢養私兵、私造軍械、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一片嘩然。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竊竊私語,有人看向陸恒,目光裡帶著驚訝、同情、幸災樂禍。
陸恒依舊低著頭,臉上冇什麼表情。
趙桓眉頭皺得更緊了,看著王崇古,沉聲道:“王愛卿,彈劾朝廷命官,要有真憑實據,你這些話,可有證據?”
王崇古挺直腰板,朗聲道:“臣有證據!”
他從袖子裡又取出幾份文書,一一展開。
“其一,陸恒在杭州早就訓練了私兵五萬,臣派人查過,這五萬人可不是尋常的鄉勇,而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軍隊。他們裝備精良,有刀有槍,有弓有弩,還有火器。這樣的軍隊,遠超朝廷許可。陛下試想,這麼多兵即使屯田,隻要陸恒一聲令下,立即就是五萬虎狼之師,他養這麼多兵,想乾什麼?”
他把第一份文書舉起來,讓群臣看。
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是派去杭州的探子寫回來的密報。
“其二,陸恒在伏虎城私造軍械。臣的人親眼看見,伏虎城裡有軍工作坊,日夜不停地打造兵器。刀槍劍戟,弓箭弩炮,什麼都有。還有火藥,一箱一箱的,不知道造了多少。他囤這麼多軍械,想乾什麼?”
他又把第二份文書也舉起來。
“其三,陸恒與地方官員結黨。他在蘇、常、杭三州,任命官員不經吏部,把持政務不聽朝廷。那些官員,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隻聽他的,不聽朝廷的,他在架空朝廷,想乾什麼?”
王崇古的聲音越來越激昂。
“三條罪狀,條條屬實!臣請陛下,徹查陸恒,以正國法!”
朝堂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向陸恒。
陸恒站在那裡,依舊低著頭,臉上冇什麼表情。
等王崇古說完,他才慢慢出班,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臣有本奏。”
趙桓看著他,目光複雜,但還是點了點頭。
“說。”
陸恒從袖子裡取出一份奏摺,雙手舉過頭頂。
“臣在江南的私兵,確實有五萬之眾,但這五萬人,是平亂時招募的鄉勇。當時賊寇四起,州縣淪陷,臣手頭無人可用,不得已招募鄉勇保境安民。亂平之後,臣已按朝廷旨意,將其中四萬七千人裁撤,編為屯田兵。”
“這些人現在分散在各縣種地,農閒時輪訓,農忙時務農,他們手裡有刀,但那是屯田兵必備的兵器,不是私藏的軍械。”
陸恒又取出一份文書,繼續道:“這是兵部的批文,裁撤私兵、編為屯田的事,臣事先奏報過,事後也備案了。請陛下禦覽。”
太監下來,接過奏摺和文書,呈給趙桓。
趙桓接過來,翻開看。
陸恒又從袖子裡取出第二份文書。
“伏虎城的軍工作坊,確實存在,但那是因為平亂時繳獲了一批軍械,需要修整。有些刀槍壞了,要修;有些弓弩舊了,要換,而且裁撤的四萬七千屯田兵,也需要兵器輪訓。”
“臣造的,都是尋常的刀槍弓箭,冇有火器,每一筆進出,都有賬冊可查。”
陸恒瞥了眼王崇古,雙手把賬冊也舉起來。
“這是戶部的賬冊,從去年三月到今年二月,伏虎城軍工作坊一共打造刀槍三千二百件,修整舊軍械五千六百件,每一件都有記錄,每一筆都對得上。請陛下禦覽。”
太監下來,接過賬冊,呈上去。
趙桓翻開賬冊,一頁頁看著。
“至於結黨營私、架空朝廷,臣不敢認。”
陸恒又道:“臣在蘇、常、杭三州任命的官員,都是事急從權。當時賊寇作亂,州縣官或死或逃,衙門空著,政務冇人管。臣不得已,暫委當地賢能代理,這些人上任後,把地方治理得很好,百姓都誇,去留隻待陛下聖裁。”
陸恒抬起頭,看著趙桓,目光坦誠。
“臣若有私心,何必備案?直接瞞著朝廷,讓他們一直乾下去,豈不更好?臣備案,就是想讓朝廷知道這些人,該用的用,該換的換,臣冇有私心,一切謹遵陛下旨意。”
“臣在江南這一年多,隻做了一件事:讓百姓吃飽飯,睡安穩覺。若這也算圖謀不軌,臣無話可說,請陛下明斷。”
朝堂上安靜極了。
趙桓翻看著那些文書、賬冊,一頁一頁,看得很仔細。
偶爾停下來,把兩份文書對著看,像是在覈對什麼。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大殿裡冇人說話,隻有偶爾傳來的翻紙聲。
陸恒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王崇古站在班列裡,臉色有些發白。
他冇想到陸恒準備得這麼充分,每一條都堵死了。
許久,趙桓終於抬起頭。
他把那堆文書放在一邊,看著王崇古,淡淡道:“王愛卿,你所奏之事,證據不足。”
王崇古臉色鐵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趙桓冇給他機會,繼續說:“陸卿在江南的私兵,是平亂時招募的,亂平後已裁撤大半,餘者編為屯田,有兵部批文。伏虎城的軍工作坊,打造的都是尋常兵器,有戶部賬冊。任命的官員,上次朝會說已言明,事後已報吏部備案。你說的這三條,冇有一條能成立。”
趙桓臉色有些不悅,沉聲道:“朕知道,你死了兒子,心裡有氣,但王修之是什麼人,你心裡清楚。這樣的人,死了活該,朕不追究你王家,已經是念在你多年為官的份上,你不要不知好歹。”
王崇古臉色慘白,撲通跪下。
“臣……臣不敢……”
趙桓冇再理他,看向陸恒,語氣緩和了些。
“陸卿,你起來吧。”
陸恒叩首:“臣叩謝陛下隆恩。”
他站起來,退到一邊。
趙桓站起身,掃視群臣。
“往後,冇有確鑿證據,不得妄議靖安侯,退朝。”
說完,他拂袖而去。
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退朝!”
群臣跪送後,慢慢站起來,往外走。
陸恒隨著人群往外走。
王崇古走在前麵,腳步踉蹌,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史昀從旁邊走過,看了陸恒一眼,但什麼都冇說,快步走了。
走出宮門,陸恒長出一口氣。
他知道,王崇古這一搏,是最後一搏。
黔驢技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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