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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五月,本該是江南梅雨纏綿的時節,杭州城卻被一紙紙北來的戰報,攪得人心惶惶。
運河碼頭上,從金陵、揚州來的商船一靠岸,船主、水手便圍作一團,壓低聲音傳遞訊息。
茶樓酒肆裡,說書先生不敢再講風月,改說起了《三國》《隋唐》,可聽客們的心思,早飛到了千裡之外的江淮前線。
巡撫衙門正堂,趙端捏著一封八百裡加急軍報,指尖微微發顫。
“念。”他聲音嘶啞。
通判周崇易展開軍報,逐字念出:“弘治二十一年夏五月初三,西涼軍分兵三路,於河南府孟津、潁昌府利州、密州等地強渡長江,被宿將陳行策率水師截擊。激戰兩晝夜,陳將軍親冒矢石,斬敵五千餘,焚燬敵船百餘艘,西涼軍潰退北岸。”
堂內眾人先是鬆了口氣,可週崇易唸到下一段時,聲音陡然轉沉:“然北燕趁我朝與西涼鏖戰之際,撕毀盟約,悍然出兵渡黃河南下。五月初七至十二,連破滑州、兗州、鈞州、許州、魯州五州之地,而今淮北府僅餘徐州、泗州、連州三州,沿江據守。”
“啪!”
趙端手中的茶盞跌落在地,碎瓷四濺。
“五州之地啊!”
趙端臉色煞白,“這才幾天?五天丟了五個州!”
周崇易合上軍報,閉了閉眼:“北燕此次出兵,蓄謀已久。據探子報,燕軍主力根本未與草原纏鬥,早已秘密集結黃河北岸。待我朝與西涼在長江血戰,他們便如餓虎撲食,直取淮北。”
堂下坐著的杭州駐軍副都尉童俊,一拳砸在桌上:“背信棄義!無恥之尤!”
可罵歸罵,誰都清楚,亂世之中,盟約不過一張廢紙。
“還有更糟的。”
周崇易又抽出一封密函,“南越見北疆生亂,趁機興兵兩萬侵擾南疆。幸被邊軍擊退,但南疆兵力本就薄弱,如今更是無力反攻,隻能被動防守。”
“四麵楚歌。”趙端喃喃。
正此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親兵捧著漆盒進來,單膝跪地:“大人,樞密院密函,八百裡加急!”
趙端霍然起身,親自拆開漆盒,取出信箋。
隻掃了幾眼,便頹然坐回椅中。
“李相的求援信。”
趙端將信遞給周崇易。
周崇易迅速看完,臉色也變了:“李老要調走杭州所有朝廷官軍北上,還要陸巡使的數千私兵一同馳援淮北。”
堂內死寂。
童俊咬牙:“大人,杭州守衛兵力僅餘千人,若全調走,杭州城防…”
“淮北若失,江南便是下一個淮北。”
趙端打斷他,聲音苦澀,“李老在信中說,如今朝廷能指望的,隻有江南這點家底了。”
趙端又轉眼看向周崇易:“陸恒那邊…”
“下官這就去傳他。”周崇易歎了口氣。
半個時辰後,巡撫衙門後堂。
陸恒看完李嚴的親筆信,久久不語。
窗外雨聲淅瀝,打在芭蕉葉上,劈啪作響。
“陸大人。”
趙端看著他,“李老的意思,你可明白?”
陸恒緩緩折起信紙,收入懷中,抬眼時已恢複平靜:“下官明白,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趙端鬆了口氣:“那便速去整備兵馬,杭州駐軍由童俊統領,三日後一起開拔,你的私兵要儘快集結,糧草器械若有短缺,府庫可適當撥付。”
陸恒卻苦笑搖頭:“趙大人,非是下官推諉,隻是伏虎城那幾千兵馬,如今已編入轉運使衙門‘杭州護漕營’。糧餉、編製,皆歸徐公管轄,冇有徐謙點頭,下官無權調動一兵一卒。”
趙端一怔,這纔想起前些日子那場“整編”,臉色瞬間沉下來:“徐謙那邊,本官去說。”
“不可。”
陸恒忙道,“徐謙此人最重顏麵,若由趙大人出麵,恐生嫌隙,不如讓下官親自去一趟,陳明利害,或許…”
趙端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歎道:“陸恒,你與徐謙之間的恩怨,本官略有耳聞,此去怕是難有結果。”
“總得試試。”陸恒起身,深深一揖,“若徐謙不允,下官再另想辦法。”
趙端擺擺手,倦色深重:“去吧。”
轉運使衙門的門檻,比巡撫衙門高出三寸。
陸恒遞了帖子,在門房等了足足兩炷香,才被引到偏廳。
又等了一炷香,徐謙方姍姍來遲。
徐謙今日未穿官服,一身鴉青道袍,手撚一串沉香木佛珠,神色恬淡,彷彿外界烽火與他毫無乾係。
“陸大人今日怎麼有空來老夫這兒?”徐謙在主位坐下,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
陸恒躬身:“下官此來,是為北方戰事。”
陸恒將李嚴求援之事簡要說了一遍,末了道,“徐公,如今淮北危殆,李老獨木難支,杭州護漕營雖為護漕所設,但國難當頭,可否暫調北上,以解燃眉之急?”
徐謙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未抬:“護漕營是用來護衛漕運的,不是打仗的兵馬,那些兵卒,多是鄉勇出身,戰力低下,上了戰場也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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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況且”,徐謙放下茶盞,目光掃來,帶著寒意,“護漕營的編製、糧餉,皆由轉運使衙門負責,調動兵馬,需兵部覈批、樞密院調令,陸大人,你有嗎?”
陸恒垂首:“下官冇有,但事急從權…”
“事急從權?”
徐謙忽然冷笑,“陸恒,你是不是覺得,攀上李嚴,又掌控商盟,就能在杭州為所欲為了?”
徐謙哼了一聲,站起身來,走到陸恒麵前,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老夫告訴你,在這杭州,轉運使衙門說了算,兵馬、錢糧、漕運,一切,都得按規矩來。你那些小心思,趁早收了,再敢妄動,休怪老夫不留情麵。”
堂內空氣凝滯。
陸恒沉默良久,緩緩抬頭,臉上竟露出懇求之色:“徐公教訓的是,是下官思慮不周。”
陸恒猶豫片刻,低聲道,“隻是李老那邊,下官總得有個交代,可否請徐公賜一封手書,言明護漕營不可調動之由,下官也好回稟趙大人,日後定對徐公肝腦塗地。”
這話說得卑微,姿態放得極低。
徐謙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神色誠懇,不似作偽,心頭那點疑慮漸消。
終究是貧賤出身,見識短淺,徐謙心中嗤笑,麵上卻緩和幾分:“你既知錯,便罷了。”
說完,徐謙走回書案,提筆寫了幾行字,蓋上官印,遞給陸恒:“拿去吧!告訴趙端,護漕營關係漕運命脈,不可輕動,朝廷若真要兵,讓他去彆處調。”
陸恒雙手接過,深深一揖:“謝徐公。”
退出轉運使衙門時,天色已近黃昏。
雨停了,夕陽從雲縫落下,將杭州城的青瓦白牆染成血色。
沈淵牽馬過來,低聲道:“公子,如何?”
陸恒翻身上馬,將徐謙那封信隨意丟給沈淵,淡淡道:“派人將這封信送到趙知府手上,我們直接去舊書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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