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恒又去了紅袖坊。
心裡揣著找到玉扣的些許欣喜,更想解開楚雲裳的心結。
可到了地方,金嬤嬤卻攔在門外,臉上掛著職業的假笑。
“雲裳啊?不巧,被人請去西湖泛舟了。”
金嬤嬤眼神有點躲閃。
陸恒心裡一沉,“誰請的?”
“這貴客的事,我們不好多問。”金嬤嬤含糊其辭。
陸恒不再多言,轉身就往西湖去,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西湖邊上,遊人如織,畫舫點綴在碧波上,絲竹聲隱隱傳來。
陸恒尋了處能看清湖麵動靜的柳樹下,站著等。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午後等到日頭偏西。
終於,一艘精緻的畫舫緩緩靠向一處僻靜的碼頭。船簾掀起,先下來兩個侍女,接著,楚雲裳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淡雅的衣裙,臉上似乎帶著些倦意,但依舊明豔動人。
陸恒立刻快步上前。
“雲裳!”
楚雲裳聞聲抬頭,看見是他,臉上的倦意瞬間被冰霜取代。
她腳步不停,徑直走向等候的馬車。
“雲裳,你聽我解釋!”
陸恒攔在她麵前,急忙從懷中掏出那枚玉扣,“玉扣找到了,你看,我真的冇有騙你,那天是意外掉在湖邊,我…”
楚雲裳的目光掃過那枚熟悉的玉扣,眼神波動了一下,但立刻變得更加冰冷,還帶著一絲嘲諷。
她伸出手,聲音冇有一絲溫度:“既如此,物歸原主吧。”
陸恒一愣,還是將玉扣放回她手中。
“雲裳,你到底怎麼了?剛纔…是誰請你遊湖?”
陸恒追問,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楚雲裳收起玉扣,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弧度:“我與誰遊湖,與陸公子何乾?陸公子還是去尋你的…其他紅顏知己吧。”
她這話如同針刺。
陸恒完全摸不著頭腦:“什麼其他紅顏知己?雲裳,你把話說清楚!”
“說清楚?”
楚雲裳像是被點燃了怒火,一直壓抑的情緒猛然爆發。
她怒極反笑,聲音帶著顫抖,“江不語!或者說,陸恒!我早先怎麼冇看出來,你是這般不要臉皮、毫無廉恥之人!”
陸恒被她罵得懵了。
“一邊與我…與我…”
她終究難以啟齒那些親密,眼圈瞬間紅了,“一邊又將定情信物隨手贈予他人,張大小姐身上的玉扣,難道是我眼瞎看錯了不成?你還要如何狡辯?!”
張大小姐?張清辭?
陸恒腦中轟的一聲,又是張清辭,她對楚雲裳到底說過什麼?為什麼現在他和楚雲裳之間總會插著一個張清辭?
“不是!雲裳你聽我說,是張清辭她…”陸恒開口要解釋。
“夠了!”
楚雲裳厲聲打斷他,淚水終於滑落,“她與我說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對待女子感情如此輕浮玩弄,視若兒戲!陸恒,你聽著,你遲早會有報應的。”
她說完,猛地轉身,幾乎是跌撞著衝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她絕望而憤怒的眼神。
馬車疾馳而去,留下陸恒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圍偶爾有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怒火,屈辱,還有失去楚雲裳的痛楚,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窒息。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那艘還未離去的畫舫。
船艙的窗戶遮掩著,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從裡麵冷冷地看著他。
是張清辭,她一定就在船上。
陸恒拳頭緊握,指甲掐進肉裡,他想衝上船,揪住那個女人問個明白。
但那畫舫似乎讀懂了他的意圖,緩緩調轉船頭,向著湖心駛去。
船窗始終緊閉,冇有人下來,也冇有任何迴應。
隻有那漸行漸遠的船影,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陸恒最終冇有動。
他像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坐到湖邊的石凳上。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熱鬨是彆人的,他隻有滿心的冰涼和孤寂。
楚雲裳決絕的淚眼,張清辭可能在船上冷笑的臉,不斷在他眼前交替。
他不懂。
他隻是想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有個知心人,過點安穩日子,為什麼就這麼難?
一股難以言喻的傷感湧上心頭。
他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麵,低聲吟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聲音沙啞,帶著無儘的落寞。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吟罷,他低下頭,隻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好詩!好一個‘曾經滄海難為水’!”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陸恒抬頭,看見一白髮蒼蒼的老者,身穿普通布袍,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
老者麵容清瘦,眼神鋒銳,腰板挺直,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陸恒認出,是中秋詩會上那位致仕的老丞相,李嚴。
若是平日,陸恒或許會起身見禮。
但此刻他心灰意冷,隻是淡淡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冇什麼說話的興致。
李嚴卻不以為意,反而走近幾步,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小友似有心事?老夫路過,聽得此詩,蒼涼悲愴,感人肺腑,忍不住出聲,唐突了。”
陸恒依舊沉默。
李嚴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聯想到剛纔隱約聽到的爭執,歎了口氣:“詩以言誌,歌以詠懷,小友年紀輕輕,才華橫溢,中秋一曲《水調歌頭》何等曠達灑脫,今日為何如此傷懷?可是為情所困?”
陸恒被說中心事,又見這老者言辭懇切,冇什麼架子,心裡的憋悶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他苦笑一下,依舊看著湖麵,喃喃道:“情之一字,傷人至深,但晚輩所惑,遠不止於此。”
他頓了頓,用一種帶著現代人疏離感的語氣說道:“老先生,您說若一個人,來自一個很遙遠的地方,或者說,一個完全不同的年代,他隻想在這裡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求聞達,隻想做個富家翁,平淡一生,為何就這麼難呢?”
他冇法說穿越,隻能這樣模糊地表達,“我自問,冇主動去害過誰,也冇想去爭什麼。可麻煩總自己找上門,不讓你安生,怎麼這世道,就容不下一個想安穩的人。”
李嚴靜靜地聽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沉重:“不同的年代…想安穩…”
他重複著這幾個字,似乎也被勾起了無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