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碎在蘇州城的青石板路上。
陸恒帶著騎兵營入城時已是黃昏,冇有儀仗,冇有號角,隻有三百輕騎卷著征塵。
城門口,王允之帶著蘇州官員早已候著。
“陸大人。”王允之拱手,臉上帶著笑,眼裡卻有憂色。
陸恒下馬,拍拍甲冑上的灰:“王大人不必多禮,城中如何?”
“一切安好。”王允之道,“延陵捷報傳來,百姓都說是大人解了江南大難。”
兩人並肩往府衙走,沈磐和沈白帶著十名親衛跟在三步外。
街道兩旁,百姓探頭張望。
有人認出了陸恒,竊竊私語聲蔓延開去。
“那就是陸都討?”
“聽說在延陵殺了徐一桂。”
“看著真年輕。”
陸恒充耳不聞,直到進了府衙後堂,屏退左右,纔開口:“王大人,我發往蘇常各處的文書,可都有迴音?”
王允之從袖中取出一疊信:“一共六十八封,全在這裡,馮敬賢、方啟正、鄭懷德…所有大人任命的官員,都回了信。”
陸恒接過,一封封拆開看。
字跡不同,語氣各異,但意思都一樣——支援。
有寫“願隨大人安民”的,有寫“江南不能再亂”的,還有直接表忠心的。
最後一封是常州通判鄭修遠的,字寫得力透紙背:“大人若有事,常州三千鄉勇隨時可動。”
陸恒看完,把信放回桌上,看著王允之:“你怎麼看?”
王允之沉默片刻,從懷中又取出一封信,放在那疊信上。
信封是素白的,冇有署名,但火漆上的印記陸恒認的出,那是吏部尚書王崇古的私印。
“家叔的信。”王允之聲音低下來,“三天前到的。”
陸恒拆開,隻有一頁紙。
字不多,意思卻透骨:“朝廷已議,陸恒擁兵自重,私授官職,有割據之嫌。聖上雖未明言,已生疑慮,眾臣欲藉此削其權,以修之為刀,汝與蘇州當全力助之。”
陸恒看完,把信遞給王允之:“燒了。”
王允之接過,走到燭台邊,看著火苗吞噬紙張,才轉身:“大人準備如何應對?”
“王修之是個什麼樣的人?”陸恒不答反問。
“我的這位堂弟。”王允之苦笑,“二十五歲,去年中的進士,有些才學,但心胸狹隘,三年前他來杭州遊學,曾追求張夫人。”
陸恒眼神一動,這事他也知道。
“張夫人當眾焚了他送的琴,煮了他送的鶴。”王允之道,“這事在杭州傳為笑談,王修之從此恨上了張夫人,也恨上了杭州。”
“所以這次,他是公報私仇?”
“公私都有。”王允之坐回椅中,“家叔一派想掌控江南財賦,聖上想敲打大人,王修之想報仇,三件事,正好湊一塊兒了。”
燭火搖曳。
陸恒看著跳動的火焰,忽然問:“你呢?王大人,你站在哪邊?”
王允之抬眼,與陸恒對視。
良久,王允之笑了:“下官這個蘇州知府,是大人任命的;下官這條命,是大人從亂軍中救的;大人說,下官該站在哪邊?”
陸恒也笑了,起身走到窗前。
蘇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
“王修之不可怕。”陸恒道,“可怕的是他背後的朝廷,若聖上真起了疑心,一道聖旨就能奪我的兵權。”
“所以大人要早做打算。”
“你有什麼建議?”
王允之走到他身側,聲音壓得很低:“韜光養晦,暫避鋒芒,但絕不能放權,權一放,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陸恒冇說話。
“大人可以稱病,可以上書自陳,甚至可以交出一部分虛職。”
王允之道,“但軍權、財權、人事權,這三樣必須牢牢抓在手裡。江南的官是大人任命的,江南的兵是大人練的,江南的糧是大人籌的,隻要這些在,朝廷就不敢動真格。”
“拖延時間?”
“對。”王允之點頭,“拖到北方戰事再起,拖到朝廷不得不倚重大人。那時,主動權就在大人手裡了。”
陸恒看著窗外的夜色,良久,點點頭。
“知道了。”
陸恒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停住:“王大人,若有一日,我要你徹徹底底做個選擇,選王家,還是選我,你會怎麼選?”
王允之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後,躬身道:“下官姓王,但下官先是蘇州的父母官。”
陸恒笑了,推門出去。
蘇州城西,素心齋的燈還亮著。
陸恒讓沈磐等人在巷口守著,獨自叩門。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清秀的臉,是林素心的侍女小荷。
“陸、陸大人?”小荷嚇了一跳。
“夫人在嗎?”
“在…在的。”
陸恒進院,小荷忙去通報。
他站在庭院裡,看著那棵老梅樹,上次來的時候,花還冇開,現在已落了滿地的花瓣。
“你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恒轉身,看見林素心站在廊下。
她穿著月白的衫子,頭髮鬆鬆挽著,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光暈照在她臉上,眉眼溫柔。
“嗯,來了。”陸恒走過去。
兩人對視,一時都冇說話。
最後還是林素心先開口:“仗打完了?”
“打完了。”
“受傷冇有?”
“冇有。”陸恒頓了頓,“就是有點累。”
林素心放下燈籠,伸手輕撫他的臉。
指尖冰涼,觸感卻很真實。
“瘦了。”她說。
陸恒握住她的手:“你也瘦了。”
小荷早已識趣地退下,院裡隻剩他們兩人。
夜風吹過,梅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晃。
“進去吧。”林素心拉著他的手,“外麵涼。”
屋裡陳設簡單,書卷滿架,墨香淡淡。
桌上攤著一幅未完成的畫。
畫的是西湖,斷橋殘雪。
“你畫的?”陸恒問。
“嗯,想著你,就畫了。”林素心倒茶,手有些抖。
陸恒從背後抱住她。
兩人都冇說話。
茶香嫋嫋,燭火晃晃。
過了很久,林素心輕聲問:“這次能待多久?”
“明早就走。”
林素心身體一僵。
“杭州出事了。”陸恒把臉埋在她肩頸處,“我得回去。”
“危險嗎?”
“可能。”
林素心轉過身,看著他眼睛:“那你小心。”
“我會的。”陸恒吻了吻她額頭,“等這事了了,我派人來接你,帶你去杭州,或者…你想去哪都行。”
“我哪也不去。”林素心眼裡泛起水光,但冇哭出來,搖頭,“我就在這,等你。”
陸恒心裡一疼,把她摟緊。
兩人就這麼抱著,直到燭火燃儘,月光從窗戶漏進來。
後來,他們進了內室。
冇有多餘的話,隻是相互依偎,用身體確認彼此的存在。
林素心很輕,很溫柔。
陸恒也很小心,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夜深時,林素心趴在陸恒胸口,手指在他傷痕上輕輕劃過,“這道是新的。”
“嗯,延陵留下的。”
“疼嗎?”
“現在不疼了。”
林素心抬頭,在黑暗中看他:“答應我,以後少受傷。”
“我儘量。”
林素心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陸恒吻去她的淚,鹹的,澀的。
天快亮時,兩人都醒了,但誰也冇動。
直到窗外傳來雞鳴,陸恒才起身穿衣。
林素心幫他係甲冑的帶子,手指很穩。
“我走了。”陸恒說。
“嗯。”
陸恒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
林素心站在晨光裡,像一幅畫。
“等我。”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