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掉張千之後,胡三帶領隊伍繼續向前行進。
棧道儘頭,寨門大開。
幾十個賊兵跪在門口,雙手舉過頭頂。
一個頭目模樣的人上前,抱拳:“將軍,我等願降!袁先生吩咐,寨門已開,請將軍入內!”
胡三看了看寨門裡。
燈火通明,能聽見聚義廳傳來的喧鬨聲。
“留五百人守門”,胡三對楊平章說,“其他人,跟我進去。”
此刻,聚義廳裡,酒氣熏天。
徐一桂坐在龍椅上,臉喝得通紅。
他舉著酒杯,對著下麵三十幾個頭目晃了晃:“喝!都給老子喝!”
張千不在,徐一彪不在,徐一豹也不在,但冇人注意。
酒太好了,肉太香了,龍椅太舒服了。
袁公佑坐在最末席,慢慢喝著茶。
他指尖拈著一粒白色藥丸,很小,像米粒。
趁侍者倒酒時,手指一彈,藥丸落入酒罈,悄無聲息化開。
青竹在他身旁,低聲說:“先生,時辰快到了。”
袁公佑點頭。
亥時三刻。
月亮邊緣開始泛紅,月食開始了。
袁公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下輕叩三下。
咚,咚,咚。
很輕,但在喧鬨裡,有人聽見了。
聚義廳中央,方圓三丈的地板突然塌陷。
不是慢慢陷,是猛地掉了下去。
三十幾個頭目連人帶桌椅,驚呼著墜入下方深坑。
坑底鋪著軟網,但網上撒滿了白色粉末,迷藥。
幾乎同時,山寨各處哨位,那些被袁公佑“提拔”起來的頭目,同時倒戈。
刀光映著月光,寨門、火藥庫、糧倉,一個接一個被控製。
胡三帶兵衝進聚義廳時,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徐一桂癱在龍椅上,酒醒了大半,呆呆地看著下麵那個大坑。
坑裡,他的“愛卿”們橫七豎八躺著,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昏死。
徐一虎從側門衝進來,手裡提著刀:“陛下!快走!官軍打進來了!”
說著,他把一柄長刀扔給徐一桂。
徐一桂接住,手抖得厲害。
他看了一眼大坑,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末席,袁公佑不見了。
“袁先生呢?”徐一桂問。
“不知道!”徐一虎拉著他往後門跑,“先逃命!”
兩人剛出後門,就聽見前廳傳來腳步聲。
胡三帶兵衝進來,看見龍椅,看見大坑,看見跪了一地的降卒。
“徐一桂呢?”胡三持刀喝問道。
一個降卒顫抖著指向後門:“跑、跑了…”
胡三冇追。
他接到的命令是控製聚義廳,等陸恒。
陸恒是亥時末到的。
黑甲白馬,踏過寨門。
降卒跪在兩側,火把照著一張張惶恐的臉。
陸恒走進聚義廳。
胡三迎上來:“大人,徐一桂從後門跑了,袁公佑也不見了。”
陸恒冇說話。
他走到大坑邊,往下看。
迷藥味混著酒氣,沖鼻子。
坑裡那些人,有些他認識,從蛛網的情報裡。
“按名單,”陸恒淡淡道:“可降的留下,當殺的,處理掉。”
“是。”
沈白低聲問:“袁先生呢?”
陸恒望向末席,那裡空著,隻有一杯茶,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他說過,”陸恒轉身,“隻獻計,不沾血。”
陸恒走出聚義廳,往後山小院去。
雨停了,月食漸退,月光重新灑下來。
小院裡亮著燈,門虛掩著。
陸恒推門進去。
袁公佑坐在書案後,正在寫字。
青竹在一旁磨墨。
“先生。”陸恒開口。
袁公佑放下筆,起身,拱手:“拜見主公。”
“延陵已定。”陸恒說,“先生之功,陸某銘記。”
“分內之事。”
“三條件,陸某履約。”陸恒看著他,“不究前罪,許先生隱居,不強出仕,杭州西湖邊,已備好小院,先生隨時可去。”
袁公佑深深一揖,“謝主公。”
“先生可要隨我去延陵縣城?”陸恒看著袁公佑,和煦一笑。
“不了。”袁公佑直起身,“袁某不善兵事,去了也是累贅,不如先去杭州,種花養魚,靜候大人佳音。”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明確,不去。
陸恒麵色一變,轉瞬又笑著點頭:“聽先生的,明日我就派人護送先生去杭州。”
“有勞。”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陸恒告辭。
走出小院時,沈白跟上來。
“大人”,沈白壓低聲音,“真讓他去杭州?萬一…”
“萬一什麼?”陸恒停下腳步。
“萬一他另有圖謀…”
陸恒笑了,回頭看了一眼小院,燈光從窗格漏出來,暖黃色,看起來很安寧。
“沈白。”
“在。”
“傳信給沈七夜和沈通”,陸恒冷冷道:“袁公佑到杭州後,派蛛網和暗衛的人,嚴密監視,若有不軌之舉,直接誅殺。”
沈白瞳孔一縮。
“大人,您剛纔還說…”
“我說履約,冇說信他。”陸恒轉身,往聚義廳走,“這世上,有些人能用,但不能信,袁公佑就是這種人。”
腳步聲在夜色裡遠去。
小院裡,袁公佑寫完最後一個字,吹乾墨跡,摺好,交給青竹,“好好收著。”
“先生”,青竹接過,“陸大人他真的讓您去杭州隱居?”
“他答應了條件,也一定會安排好後手。”袁公佑淡淡說,“這纔是明主該做的,既要用人,又會防人,兩者並不矛盾。”
袁公佑走到窗邊,雙手推開窗戶,深吸一口氣。
月光很好,照得群山一片銀白。
山寨裡,火光漸熄,喧鬨漸止。
一場戲,落幕了。
“青竹”,袁公佑神情放鬆,伸了個懶腰,“收拾東西,明天,我們去杭州。”
“杭州之後呢?”
“之後?”袁公佑笑了笑,“之後就是種花,養魚,偶爾,遞張紙條。”
“太好了!”青竹眉開眼笑,“終於能夠過上安穩的日子咯!”
“安生?”
袁公佑搖頭苦笑道:“我的這位主公,可是極為能折騰的,平亂之後朝堂問罪,削權奪利之事怕是在所難免,到時候啊,他還是會想起我這個隱士呢!”
青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興致勃勃地問:“先生,那西湖邊的小院,真的有花有魚嗎?”
袁公佑則重新坐回書案前,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望著窗外的月光,“自然是有的,西湖的水,最養人,也最能藏事。”
“若喜歡牡丹,可在院裡種上幾株姚黃魏紫;若愛逗魚,便在院中挖一方小池,養些金鱗紅鯉。”
青竹聽得眼睛發亮,喜滋滋地去收拾行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