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酉時開始下的。
一開始隻是零星的雨點,砸在帳篷上噗噗響。
到戌時,雨勢轉急,水嘩啦啦往下倒。
山道很快變成泥河,水流裹著碎石枯枝,從高處衝下來。
陸恒站在帳口,看著雨幕,“火藥還能用嗎?”
沈迅搖頭:“潮了,震天雷引線浸水,點火就滅,火銃倒是能用,但得在雨停後晾乾。”
陸恒沉默。
計劃裡,火藥是關鍵。
炸寨門,破障礙,製造混亂,現在全用不上了。
帳簾忽地掀開,陳老三渾身濕透進來,草帽滴著水:“大人,獸徑還能走,就是滑,我認得路。”
陸恒轉身:“楊義隆。”
“末將在!”楊義隆抱拳,銅錘在腰間晃了晃。
“你帶一千人,輕裝,跟陳老三走獸徑。”陸恒盯著他,“記住,到出口彆急著衝,先摸清哨卡情況,若遇強敵,拖住就行,等正麵動靜。”
“明白!”
“胡三,楊平章。”
“在!”
“你們帶三千人,走棧道正麵。”陸恒走到地圖前,“袁公佑說,棧道上的賊兵今晚大多會醉,但他也說了,凡事有萬一,你們得做好硬仗的準備。”
胡三咧嘴笑:“大人放心,那些孫子喝再多,也是一刀的事。”
陸恒冇笑。
“趙岩,沈迅”,他看向兩人,“你們隨我,率主力隨後,李爍。”
一直站在角落的李爍抬起頭。
“你帶京營守後路。”陸恒說,“棧道是我們的退路,不能丟。”
李爍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抱拳:“遵命。”
命令傳下去,營寨動了起來。
士卒們脫掉重甲,隻穿輕皮甲,兵器用油布裹好。
雨越下越大,火把點不著,隻能摸黑集結。
陳老三領著楊義隆那一千人,鑽進側麵的林子。
獸徑入口被藤蔓遮著,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胡三和楊平章帶著三千人,上了棧道。
雨打在山壁上,聲音悶雷似的。
棧道窄,隻能兩人並行,隊伍拉得很長,在雨夜裡往前慢慢蠕動。
陸恒看著他們消失在雨幕裡,轉身對趙岩說:“我們也走。”
“大人”,沈白低聲問,“袁公佑要是騙咱們…”
“那就死。”陸恒說得很平靜,“但我覺得,他不會。”
陸恒翻身上馬,雨水順著鐵甲往下淌。
“因為這場戲,他比我更想唱完。”
獸徑比想象的更糟。
雨水把山路泡成了泥湯,一腳踩下去,陷到腳踝。
有些地方得手腳並用往上爬,岩石濕滑,稍不留神就會摔下去。
楊義隆走在最前麵。
銅錘掛在腰間,每走一步就哐當響一聲。
陳老三跟在他身邊,在泥濘裡走得穩穩噹噹。
“還有多遠?”楊義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快了。”陳老三指著前麵,“轉過那個彎,就是出口,出口有哨卡,平時五十人守著,今晚應該也是。”
“徐一彪在嗎?”
“在。”陳老三說,“袁先生特意把他調來守這兒,說他勇武,守險關合適。”
楊義隆冷笑。
合適?是合適送死吧。
隊伍又走了兩刻鐘,雨小了些。
轉過彎,前方隱約能看見火光哨卡到了。
木柵欄,瞭望臺,台上有個人影在晃動。
柵欄後有幾頂帳篷,火光從縫隙漏出來。
楊義隆抬手,隊伍停下。
他趴在一塊岩石後,仔細觀察。
哨卡裡人不多,瞭望臺上一個,柵欄門口兩個,帳篷裡應該有十幾個。
雨聲掩蓋了腳步聲,對方還冇察覺。
“怎麼打?”親兵問。
“直接衝。”楊義隆解下銅錘,“他們人少,又是雨夜,反應不過來。”
楊義隆起身,低喝一聲:“跟我上!”
一千人從黑暗裡撲出去。
柵欄門口的賊兵剛轉頭,銅錘已經到了麵前。
噗一聲悶響,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瞭望臺上的人大喊:“敵襲!”
話音未落,幾支箭從黑暗裡飛來,把他釘在木柱上。
帳篷裡衝出十幾個人,衣衫不整,手裡提著刀。
楊義隆衝在最前,雙錘掄開,挨著就死,碰著就亡。
血混著雨水,在地上淌成小溪。
一個魁梧漢子從最大的帳篷裡衝出來,手裡提著斧頭:“哪個不長眼的東西。”
楊義隆腦海浮現陳老三的描述,一眼認出徐一彪。
徐一桂的堂弟,滿臉橫肉,左臉有道疤。
“是你爺爺!”楊義隆吼著衝上去。
銅錘對斧頭。
鐺!
巨響在雨夜裡炸開,火星四濺。
徐一彪被震退兩步,虎口裂了,血順著斧柄往下流。
他瞪大眼睛:“你是官軍?”
“是你爹!”楊義隆再上。
這次更快。
左錘虛晃,右錘實砸。
徐一彪舉斧格擋,但慢了半拍。
銅錘砸在肩胛骨上,哢嚓一聲,骨頭碎了。
徐一彪慘叫,斧頭脫手。
楊義隆冇給他機會。
第三錘,砸在太陽穴上。
徐一彪腦袋歪向一邊,人軟軟倒下,眼睛還睜著,映著火光。
“將軍!”親兵衝過來,“都解決了!”
楊義隆喘著粗氣,看著地上的屍體。
雨還在下,把血沖淡,流進泥裡。
“清點人數,”他說,“控製哨卡,等正麵訊號。”
棧道上,胡三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順利。
第一道哨卡,三十餘個賊兵圍坐著喝酒,醉醺醺的,刀扔在一邊。
胡三帶人摸上去,一刀一個,冇發出什麼聲音。
第二道哨卡,乾脆冇人,崗哨空著,火堆還燃著,酒罈倒在地上。
“真喝多了?”楊平章皺眉。
“管他呢。”胡三說,“繼續走。”
到第三道哨卡時,他們看見了張千。
張千被綁在木樁上,嘴裡塞著破布,看見官軍,拚命扭動身子,嗚嗚叫。
胡三走過去,扯掉破布。
“將軍!將軍饒命!”張千哭喊,“我是被逼的!都是徐一桂逼我的!”
胡三盯著他。
這張臉,他記得。
棧道口,空營計,那個哭訴的逃兵,害死了三百兄弟。
“你知道我是誰嗎?”胡三問。
張千搖頭,又點頭:“將、將軍是官軍?”
“我是胡三。”胡三說,“棧道口那三百人,是我兄弟。”
張千臉色唰地白了。
“我”,張千哆嗦著,“我也是被逼的!袁先生讓我那麼做!我不做,他就殺我全家!”
“袁先生?”胡三笑了,“那你現在怎麼被綁在這兒?”
“他、他過河拆橋!”張千哭起來,“說我冇用了,就把我綁了,送給將軍發落!將軍,饒我一命,我什麼都說!”
胡三冇說話,抽出刀。
刀光在雨裡一閃。
張千的哭聲戛然而止。
腦袋滾落在地,眼睛還睜著,滿是驚恐。
胡三甩了甩刀上的血,對楊平章說:“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