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升的屍首掛上城門的第三天,氣味開始發臭。
蓋升那顆腦袋,用石灰醃過,勉強還保持著形狀。
脖子以下就難看了,臘月的寒天也擋不住血肉**,引來成群的烏鴉,黑壓壓落在城垛上,喙子啄得梆梆響。
陸恒騎馬從城門下過時,抬頭看了一眼。
繩子勒進皮肉裡,把那顆頭吊成一個怪異的角度。
眼睛還半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
底下貼的告示被風撕開一角,嘩啦啦響。
“摘了吧。”陸恒對身旁的沈磐說。
“公子?”
“掛三天,夠了。”陸恒抖了下韁繩,“頭顱封存送往金陵,屍身找個地方埋了,亂葬崗也行,彆曝屍。”
沈磐應下,調轉馬頭去安排。
陸恒繼續往府衙走。
街上的屍體已經清理得差不多,血漬還在,被雪水一泡,暈開成淡紅色的冰。
粥棚還在冒熱氣,排隊的人少了些,但每個人臉上都有了點活氣,不再是之前那種死灰色的麻木。
府衙門口,王允之正等著。
這位暫代知府穿上了簇新的官袍,但骨架撐不起來,晃晃盪蕩的。
見陸恒下馬,快步迎上來,躬身:“大人。”
“人都到了?”陸恒邊走邊問。
“都在偏廳候著。”王允之跟上,“按您的吩咐,名單上的人都請來了,隻是…”
“隻是什麼?”
“馮敬賢,馮老先生,脾氣倔,下官去請時,他閉門不見,說‘不見武夫’。”王允之苦笑,“後來是鄭懷德,鄭老先生親自去勸,才勉強答應來。”
陸恒腳步緩了緩,冇說什麼。
進了府衙,轉過迴廊,偏廳的門開著。
裡頭坐著五個人,分了兩撥。
靠窗那桌三個,一個清瘦老者,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中年人,還有個文士打扮的年輕人。
靠牆那桌兩個,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坐得筆直;另一個年紀大些,儒袍方巾,正端著茶盞慢飲。
見陸恒進來,五人都起身。
“坐。”陸恒在主位坐下,王允之陪在側手。
他先看向靠窗那桌:“哪位是馮敬賢馮老先生?”
清瘦老者站起身,拱了拱手,動作僵硬:“老朽便是。”
陸恒打量他一眼。
約莫四十六七歲,麪皮白淨,蓄著三縷長鬚,眼睛細長,看人時微微上挑,帶著股讀書人特有的清高氣。
袍子是舊的,但漿洗得乾淨,袖口磨得發白。
“馮老先生請坐。”陸恒抬手,“聽說老先生開書院,教授寒門子弟,蘇州遭此大難,學堂可還安好?”
馮敬賢坐下,臉色稍緩:“書院房舍尚在,隻是典籍遺失不少,學子散落飄零,老朽閉門不出,幸得門生護衛,未遭賊害。”
“那就好。”陸恒點頭,“學問傳承,比什麼都重要。”
馮敬賢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的戒備淡了些。
陸恒又看向賬房先生模樣的人:“方啟正方先生?”
中年人站起身,躬身的幅度比馮敬賢大得多:“草民方啟正,見過大人。”
“坐。”陸恒道,“聽說方先生精於算術,通於錢穀?”
方啟正訕笑:“都是旁人謬讚,當不得真。”
“當得,當得。”陸恒從懷裡掏出本冊子,遞過去,“這是我從蓋升府裡搜出的賬冊,先生看看,能看出什麼門道?”
方啟正雙手接過,翻開。
隻看了幾頁,眉頭就皺起來。
又翻了幾頁,方啟正手指在某個數字上敲了敲:“這裡不對。”
“怎麼不對?”
“蘇州官倉存糧,曆年都有定數,弘治二十年清點時,實存小米八萬石,麥兩萬石,共計十萬石。”
方啟正語速很快,“可這賬上記的,去年八月就隻剩七萬石,三個月少了三萬石,卻無出倉記錄,要麼是賬做假,要麼是糧被貪了。”
陸恒和王允之對視一眼。
“先生怎麼記得這麼清楚?”陸恒問。
方啟正沉默片刻,低聲道:“弘治二十年的清點,是草民…是罪官主持的,每一筆,都刻在腦子裡。”
陸恒明白了。
這就是那個因為不肯做假賬,被陷害入獄的戶曹。
“先生受委屈了。”陸恒緩緩道。
方啟正眼眶一紅,低下頭去。
陸恒轉向那個文士打扮的年輕人:“朱文彬朱先生?”
年輕人起身,行禮一絲不苟:“學生朱文彬,見過大人。”
“聽說你精通律法,斷案如神?”
朱文彬臉一紅:“那是鄉民謬稱,學生慚愧,隻是讀過幾本律書,略知皮毛。”
“皮毛也好。”陸恒從案下又抽出一卷文書,“這是蓋升手下那十七個頭目的供狀,罪行累累,按律,該怎麼判?”
朱文彬接過,快速瀏覽。
越看臉色越沉,看到最後,朱文彬咬牙道:“按《大景律》,謀逆主犯淩遲,從犯斬首。但其中有人供述,是被裹挾從賊,且陣前倒戈有功,這等情形,律法中有‘戴罪立功,可酌情減等’的條款。”
“怎麼減?”
“若確係被裹挾,且陣前反戈,殺賊有功者,可從斬首減為流放。”朱文彬道,“但需主審官覈實,具結上報。”
陸恒點頭:“那這覈實的事,就交給你。”
朱文彬一愣:“學生…學生已然無官無職,豈敢…”
“現在有了。”陸恒看向王允之,“王大人,蘇州衙門理刑推官一職,可否由朱先生暫代?”
王允之連忙道:“正當其人!”
朱文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深深一揖:“學生,定不負所托。”
處理完這三人,陸恒才轉向靠牆那桌。
虎背熊腰的漢子早就坐不住了,見陸恒看過來,霍然起身,抱拳:“草民趙德威,見過大人!”
聲如洪鐘,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
陸恒笑了:“趙四爺,久仰!聽說你組織八村聯防,用‘三才陣’擊退賊寇二百人?”
趙德威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那是鄉親們齊心!賊人看著凶,其實冇章法,咱們結陣,他們衝不破,自然就退了。”
“用的什麼兵器?”
“有啥用啥!鋤頭、扁擔、柴刀,還有幾桿獵戶的弓箭。”趙德威比劃著,“盾是門板,槍是削尖的竹竿,關鍵是要聽令,鑼響進,鼓響退,不能亂。”
陸恒點頭:“正規軍退下來的?”
趙德威笑容一僵,慢慢收起:“是!邊軍十年,傷了腿,退役回來的。”
說著,他還拍了拍左腿,“陰天下雨就疼,不礙事。”
“可惜了。”陸恒道,“這樣的本事,該在軍中效力。”
趙德威不接話,隻嘿嘿笑。
陸恒也不深究,轉向最後那位儒袍老者:“鄭懷德鄭老先生?”
老者放下茶盞,起身。
動作不急不緩,自有一股氣度:“老朽鄭懷德,見過陸大人。”
“老先生請坐。”陸恒態度明顯更鄭重些,“聽說老先生著書立說,曾執教府學二十年,門生遍江南,此番蘇州遭劫,州學還得儘快恢複纔是?”
鄭懷德歎了口氣:“學堂在,書也在,隻是人心散了,許多人家破人亡,哪還有心思讀書。”
“那就更該讀。”陸恒道,“讀書明理,知恥後勇!讀了書,才知道為什麼家會破,人為什麼會死,才知道該怎麼活,怎麼讓這樣的慘事不再發生。”
鄭懷德眼睛一亮,盯著陸恒看了許久,緩緩點頭:“大人此言,深得教化之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