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八千俘虜絕對不能放出去,陸恒沉思片刻,說道:“分三類處置。”
“請大人示下。”
“第一類,蓋升的核心部眾,手上有人命的,按從犯論處,該斬的斬,該流的流。”
“第二類,普通潰兵、被強征的民夫,願意歸田的,發糧遣返,願意從軍的,考覈篩選,合格的編入軍中,補充戰損。”
王允之一驚:“大人,這恐有不妥吧?降兵編入軍中,萬一臨陣倒戈…”
“所以要考覈,要篩選。”陸恒道,“而且不能整編,要打散分到各營,每個降兵配兩個老兵盯著,一有異動,格殺勿論。”
陸恒抬眼看向堂外。
那裡,胡三正帶著他的“戴罪營”在清掃街道。
這群前潰兵,在巷戰中表現不錯,陣前勸降有功,已經初步贏得了信任。
“那個胡三”,陸恒叫來沈白,指了下,“巷戰有功,擢升為暫代軍侯,他手下那八百人,單獨編為一營,就叫‘新軍營’,暫歸我直轄。”
王允之還是擔心,但不敢再多言。
“第三類”,陸恒繼續道,“降兵中的工匠、識字者、醫士,全部挑出來,另作安置。工匠補入工兵營,識字的去文書處,醫士去傷兵營,這些人都是人才,殺了可惜。”
王允之點頭記下。
“至於普通饑民”,陸恒最後道,“全部赦免,不予追究,願意留在蘇州的,按我之前說的,分田分地,想回家的,發路費糧食。”
“大人仁慈。”王允之由衷道。
“不是仁慈。”陸恒搖頭,“是不得不為。蘇州經此一亂,人口損失慘重,我們要讓活下來的人看到希望,他們纔會留下來,重建家園。”
陸恒話鋒一轉:“而且,這也是做給常州看的。”
王允之恍然大悟。
蘇州這麼一處理,訊息傳出去,常州那邊的賊兵就會知道,投降不殺,還有活路。
那抵抗的決心,自然就弱了。
“下官明白了,這就去辦。”王允之深深一揖,又猶豫道:“大人,府衙人手緊缺,那些老吏雖可用,但年歲都大了,精力不濟;如今既要統計人口、清查田產,又要安置降兵流民,還要處理蓋升留下的爛攤子,實在是捉襟見肘啊。”
陸恒點頭,“不必擔憂,這兩日我會給你增派一些人手。”
王允之退下後,陸恒又坐了一會兒。
堂下那十七個待死之人已經被拖走了,地上還留著掙紮的痕跡。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血漬上,紅得刺眼。
沈白端了碗粥進來,放在案上:“公子,趁熱喝點。”
粥熬得稠,裡麵還切了肉末,香氣撲鼻。
陸恒確實餓了,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溫熱的粥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都暖了些。
“兄弟們都有嗎?”他問。
“都有。”沈白道,“傷兵營那邊,潘將軍親自盯著,飯食管夠,就是藥不夠,軍醫說重傷的太多,止血散、金瘡藥都快用完了。”
“讓王允之去城裡藥鋪征調,按市價給錢,不許強搶。”
“是。”
陸恒喝完了粥,把碗放下:“張虎那邊怎麼樣?”
沈白臉色黯了黯:“還冇醒,軍醫說箭傷太深,傷了肺,能不能熬過來,就看這兩天了。”
陸恒沉默。
張虎是伏虎營的猛將,攻城時第一個衝進城門,身中數箭不退。
這樣的年輕人,不該死在破城之後。
“用最好的藥。”陸恒最終道,“需要什麼,去杭州調,快馬去,不要省。”
“明白。”
正說著,外麵傳來喧嘩聲。
沈白出去看了下,回來道:“是周順,帶著幾個降兵的頭目,說想見您。”
“讓他進來。”
周順進來了,還是那副瘸腿的樣子,但精神頭不錯。
身後跟著三個漢子,都是三四十歲年紀,穿著破爛的號衣,但收拾得乾淨,臉上也少了那股戾氣。
“大人。”周順行禮,“這三位是降兵裡推舉出來的代表,想跟您說幾句話。”
三個漢子噗通跪下,中間那個年紀最大的開口:“大人,小的們謝大人不殺之恩。”
陸恒抬手:“起來說話。”
三人起身,還是不敢抬頭。
年紀最大的那個繼續道:“小的叫趙發,原是大名府邊軍,敗了之後南逃,被蓋升裹挾。這兩位是李貴、王山,都是苦出身。”
“你們想說什麼?”
趙發猶豫了下,道:“小的們商量了,願意跟著大人乾,但…但有個請求。”
“說。”
“降兵裡,有些兄弟家裡還有老小,在北方,在彆處,他們想托人捎個信,報個平安。”
趙發聲音低下去,“要是能捎點錢回去,就更好了。”
陸恒明白了。
這些人刀頭舔血,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最放不下的就是家人。
“可以。”他點頭,“你們統計個名單,家裡地址、收信人,都寫清楚,我派人統一去送,錢…每人限二兩,從軍餉裡預支。”
三人一愣,隨即眼眶都紅了,又要跪。
“彆跪了。”陸恒製止,“但醜話我說在前頭,跟著我,就得守我的規矩。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從今往後,誰再禍害百姓,軍法無情。”
“是!是!”三人連連點頭。
“還有”,陸恒看向周順,“新軍營的編練,你協助胡三,儘快形成戰力,接下來打常州,用得著。”
周順挺直腰桿:“大人放心!”
幾人退下後,陸恒揉了揉眉心。
累。
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
但他不能歇。
蘇州剛下,百廢待興。
常州還在聶陽手裡,李嚴的大軍不日即到,朝廷的封賞或問罪,也都在路上。
還有玄天教,那封信像根刺,紮在心裡。
蓋升死了,但玄天教還在。
他們扶持了一個蓋升,就能扶持第二個、第三個。
江南這塊肥肉,多少人盯著。
沈白輕手輕腳進來,換了根新蠟燭,低聲道:“大人,屬下與沈石進城之後,依照您所給的名單,和上麵的人逐一接觸過了,這些人何時安排會麵呢?”
“就明早吧!”陸恒擺了擺手,沈白靜靜退了出去。
房內,燭火跳了下,爆出個燈花。
陸恒看著那點光,忽然想起杭州。
想起張清辭信上那八個字,那個小小的手印。
想起楚雲裳,想起還冇見過麵的孩子。
想起伏虎城,想起瀟湘商盟,想起那些跟著他一路走來的兄弟。
路還長。
陸恒揉了揉眉心,提起筆,鋪開紙。
現在得給李嚴寫軍報,給朝廷寫奏摺,給杭州寫家書。
墨研好了,筆尖潤飽。
陸恒寫下第一個字:
“臣,臨安都討使陸恒,謹奏:十一月初三,蘇州已複…”
窗外,天又黑了。
但這一次,黑夜裡有光,是街口粥棚的火,是百姓家裡重新點起的燈,是這座死而複生的城,慢慢亮起的點點星火。
而更遠的地方,常州還在黑暗中。
等著下一場火,去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