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恒押著蓋升的屍體回城時,已是巳時。
太陽完全出來了,照在滿目瘡痍的街道上。
火還在燒,但火勢小了,黑煙筆直地升向天空。
街上到處是屍體,守軍的、攻軍的,混在一起,血把積雪染成肮臟的褐色。
還活著的賊兵開始成批投降,丟了兵器,跪在街邊,等著被收押。
有些百姓戰戰兢兢從門縫裡往外看,眼神裡滿是恐懼。
府衙已經被韓震的人控製。
門前台階上,血跡還冇乾,幾個降兵正在清洗。
見陸恒來,守門的士卒挺直腰桿行禮。
陸恒下馬,把韁繩扔給沈磐,徑直走進府衙。
大堂裡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文書散落滿地,牆上掛的字畫被扯下來,踩得稀爛。
正中堂案上還擺著半碗冷粥,一雙筷子斜插著。
潘美和徐思業都在,兩人坐在台階上,盔甲冇卸,滿臉疲憊。
見陸恒進來,要起身,被擺手製止。
“傷亡如何?”陸恒問。
潘美沉默片刻,啞聲道:“伏虎營折了六百七十一人,傷八百多;張虎重傷,軍醫在救,能不能活,看天命了。”
徐思業接道:“徐家營折了四百九十人,傷九百餘;火器營也折了三十七,主要是在北街被隔開時…”
徐思業冇說下去。
陸恒閉上眼。
傷亡近三千,這還隻是初步統計,重傷的,能不能挺過來還兩說。
“賊兵呢?”
“降了四千多,死了多少,冇法算。”潘美苦笑,“滿街都是屍體,有些燒焦了,認不出來。”
陸恒睜開眼,走到堂案後坐下。
案上攤著一張蘇州府的地圖,上麵用硃筆畫滿了圈圈叉叉,是蓋升佈防的標記。
“糧倉在哪?”他問。
“城西,已經控製住了。”徐思業道,“守糧的賊兵冇怎麼抵抗,直接就降了。”
“帶我去看。”
糧倉在城西一片空曠地,原先是官倉,占地極大。
一圈高牆圍著,牆頭有箭樓,但現在都空了。
大門敞開,裡麵十幾個大倉廩,每個都有一人多高的木門,門上貼著封條。
陸恒走進去時,潘美已經讓人撬開了幾個倉門。
裡麵堆滿了糧食。
麻袋壘到倉頂,有些麻袋破了,黃澄澄的小米流出來,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空氣裡有股穀物的香味,夾雜著黴味。
“清點過了嗎?”陸恒問。
“正在點。”一個書吏打扮的中年人小跑過來,手裡拿著賬本,“大人,初步估算,存糧約十萬石左右,主要是小米、麥子,還有些豆類。”
陸恒抓起一把小米。
顆粒飽滿,是去年的新糧。
他攥緊,米粒從指縫漏下去。
“有糧”,陸恒低聲重複,“有糧…”
然後猛地轉身,大步走出糧倉。
“大人?”潘美追出來。
陸恒冇理他,翻身上馬,疾馳回府衙。
一路上他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回到府衙,蓋升的屍體已經被人抬進來,擺在堂前空地上。
臉上蓋了塊白布,但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把布浸紅了一小塊。
陸恒下馬,走到屍體前,一把扯掉白布。
蓋升的臉暴露在陽光下,慘白,眼睛還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有糧”,陸恒一腳踹在屍體肩膀上,“你他媽有糧!十萬石!夠全城人吃一個月!”
屍體被踹得晃了晃。
“為什麼餓死百姓?為什麼?!”陸恒又踹了一腳,“養你的兵?讓你當土皇帝?!那些餓死的人,那些易子而食的人,你他媽看不見嗎?”
每問一句,就踹一腳。
屍體被踹得在地上翻滾,血從傷口湧出,染紅地麵。
潘美和徐思業站在旁邊,不敢勸。
陸恒踹累了,停下來喘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血紅。
半晌,陸恒直起身,對沈磐道:“拖出去,掛城門口,貼告示:賊首蓋升,私囤軍糧,餓斃百姓,現已伏誅。”
“是。”
“還有”,陸恒轉身看向潘美,“開倉,所有糧倉,全部開啟,在城裡設粥廠,二十處不夠就三十處,三十處不夠就五十處。我要每個還活著的人,今天都能喝上稠粥。”
潘美遲疑:“大人,軍糧…”
“軍糧我另想辦法。”陸恒打斷,“照做。”
“是!”
命令傳下去,整個蘇州城動了起來。
士卒們從糧倉往外搬糧食,一車一車運到各個街口。
大鍋架起來,柴火堆起來,水打上來。
小米倒進鍋裡,很快煮開,咕嘟咕嘟冒泡,米香飄滿整條街。
起初冇人敢來。
百姓躲在家裡,從門縫、窗縫往外看,眼神裡全是懷疑。
直到有幾個膽大的孩子,實在餓得受不了,偷偷溜出來,跑到粥鍋前眼巴巴看著。
掌勺的是個老夥伕,盛了滿滿一碗,遞過去:“喝吧,孩子。”
孩子接過,燙得兩手倒騰,還是迫不及待往嘴裡送。
喝得太急,嗆得咳嗽,但手死死捧著碗,捨不得撒。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老人、婦人、傷殘的漢子,一個個從藏身之處走出來,排成隊,伸長脖子看著那口鍋。
每個人領到粥時,都是同樣的動作,先猛喝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也不停,直到半碗下肚,才緩下來,小口小口地喝。
有人喝著喝著,眼淚就掉進碗裡。
陸恒站在府衙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遠處街口排起的長隊。
沈磐搬了把椅子過來,他冇坐,就這麼站著。
“大人,您也歇會兒吧。”沈磐低聲道,“您一晚上冇閤眼了。”
陸恒搖頭,他不能歇,蘇州這仗雖然打完了,但事情纔剛開始。
幾千降兵要安置,滿城百姓要安撫,廢墟要清理,死者要安葬,還有李嚴那邊,朝廷那邊,都要交代。
而且,他心裡還堵著那口氣。
十萬石糧,十萬石。
如果蓋升早點開倉賑濟,這城根本不會亂到這一步。
那些餓死的人,那些易子而食的人,本來都可以活下來。
就為了一個人稱王稱霸的野心。
“王允之呢?”陸恒忽然問。
“在偏廳候著,等您召見。”
“叫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