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恒在茶樓頂上看著,臉色平靜,但握著千裡鏡的手指不斷收緊。
這些都是他的兵,每倒下一個,他心裡就沉一分。
杭州募的,伏虎城練的,跟著他一路打到蘇州。
有人還冇娶親,有人家裡有老小等著。
但現在,他們倒在異鄉的街巷裡,血滲進石板縫,再也回不去了。
“公子”,沈磐不知何時上來了,低聲道,“韓震將軍派人來報,府衙攻下來了,但冇抓到蓋升。”
“人呢?”
“帶著親信往北跑了,可能想從水門出城。”
陸恒冷笑:“韓震在碼頭等著他。”
他正要下樓,忽然聽見北邊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
不是火藥,是更大的動靜,像整棟房子塌了。
“怎麼回事?”
沈磐也茫然。
很快,一個斥候連滾爬爬衝過來,臉上全是灰:“大人!不好了!北街…北街的賊兵炸了牌坊,把整條街都堵死了,沈迅將軍和火器營被隔在那邊,過不來了!”
陸恒心裡一沉。
牌坊是石頭的,一旦炸塌,碎石堵路,短時間內根本清不開。
火器營過不來,南街和西街的壓力就大了。
而且更麻煩的是,蓋升可能根本不是往北跑。
“聲東擊西。”陸恒咬牙,“蓋升故意在北邊弄出動靜,吸引我們注意,其實往彆處跑了。”
“那會去哪兒?”
陸恒快速思索。
府衙在北街,東門破了,南門、西門都在激戰,北門臨運河,韓震守著。
如果都不行…
“水門。”陸恒一拍額頭,“蘇州有內河通運河,水門不止一個。”
陸恒轉身下樓:“沈磐,帶上親衛營,跟我去城南!”
“去城南?”
“蓋升要跑,絕不會走韓震守著的北水門,城南有暗渠,連通城外護城河,我知道位置。”
那是王允之送來的城防圖上有標註的,蓋升可能也知道。
馬隊穿過混亂的街巷,往城南疾馳。
一路上仍有零星抵抗,但不成規模。
有些賊兵見大勢已去,乾脆丟了兵器躲進民宅。
有些還在負隅頑抗,被親衛營一路砍殺。
到城南時,天已大亮。
暗渠入口在一條偏僻小巷的儘頭,外麵看著像口廢井,但井壁有台階通下去。
此刻井口大開,地上有雜亂的腳印,還有滴落的血跡。
“下去幾個人看看。”陸恒下令。
兩個親衛持刀下井。
片刻後,下麵傳來喊聲:“大人!有動靜!往前去了!”
陸恒正要跟著下去,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是韓震。
他渾身是血,甲冑上全是刀痕,臉上還帶著未褪的殺氣。
見到陸恒,韓震急聲道:“大人!蓋升冇走北門!我在碼頭等到現在,隻抓到幾個小嘍囉!”
“我知道。”陸恒指向井口,“他走了這裡。”
韓震一愣,隨即咬牙:“我下去追!”
“一起。”
陸恒帶頭下井。
沈磐和韓震緊跟,又點了二十個精銳親衛。
井下是條狹窄的暗道,高約六尺,寬僅容兩人並行。
壁上滲水,腳下濕滑,空氣裡一股黴味。
牆上每隔幾步就插著火把,顯然是剛點的,火苗還在跳。
一行人快步前行。
暗道曲折,走了約莫半裡,前方傳來水聲。
是個地下碼頭。
暗渠在這裡變寬,成了條小河,河麵泊著幾條小船。
其中一條已經離岸,正往黑暗深處劃去。
船頭站著一人,身材魁梧,披著鬥篷,但隱約能看見甲冑反光。
是蓋升。
“放箭!”韓震大喝。
親衛張弓,箭矢嗖嗖射去。
但距離太遠,又暗,大多落在水裡。
隻有一支射中船尾搖櫓的人,那人慘叫落水。
船速慢了。
“追!”陸恒率先跳上最近的一條船。
小船載不了太多人,最後隻上了八個:陸恒、韓震、沈磐,再加五個親衛。
其餘人沿岸奔跑追趕。
韓震搖櫓,船如離弦之箭追去。
水道越來越窄,頂上石壁低垂,有時要低頭才能過。
光線也暗,全靠火把照明。
前麵那船不時回頭放箭,但準頭很差。
追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亮光,是出口。
蓋升的船率先衝出。
陸恒緊跟而出,眼前豁然開朗。
是城外護城河的一條支流,連通運河。
天已大亮,雪後初晴,陽光刺眼。
蓋升的船正拚命往運河主道劃。
那裡停著幾艘大船,像是接應的。
“不能讓他上大船!”陸恒厲喝。
韓震拚命搖櫓,但小船速度有限,距離逐漸拉大。
眼看蓋升的船就要接近大船,船頭那人回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獰笑。
就在這時。
轟!
幾聲巨響。
不是陸恒這邊放的,是從運河上遊來的。
一艘戰船順流而下,船頭丟擲數顆震天雷,還冒著青煙。
震天雷落在蓋升船前的水麵,炸起丈高水柱。
小船劇烈搖晃,差點翻覆。
戰船上,李魁站在船頭,舉著令旗大喝:“水師營在此!降者不殺!”
是李魁的水師營,他們控製了沿江運河水道,正好堵在這裡。
蓋升慌了,命令手下加速。
但大船上的接應者也慌了,看見水師營的戰船,又看見後麵追來的陸恒,知道大勢已去。
其中一艘大船忽然起錨,掉頭就跑。
“媽的!”蓋升破口大罵。
他被拋棄了。
小船進退兩難,前有水師營,後有追兵。
船上剩下的幾個親信麵麵相覷,有人手已經摸向刀柄。
蓋升環視一圈,忽然慘笑,拔出佩刀,卻不是對著敵人,而是架在自己脖子上。
“陛下!”親信驚呼。
蓋升看著越來越近的陸恒,嘶聲道:“陸恒小兒!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說完,手腕一橫。
血噴濺出來,染紅船頭。
屍體晃了晃,栽進水裡。
親信們呆立片刻,紛紛丟下兵器,跪在船上。
陸恒的船靠過去時,水麵已經漂起一團紅色。
蓋升的屍體浮沉了幾下,慢慢往下沉。
“撈起來。”陸恒淡淡道。
親衛用鉤竿把屍體撈上船。
蓋升眼睛還睜著,脖子上那道口子深可見骨。
韓震啐了一口:“便宜他了。”
陸恒冇說話,隻是看著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一個多月前,這個人還是擁兵數萬的“大順皇帝”,盤踞蘇州,風頭一時無兩。
現在,他像條死狗一樣躺在船板上,血慢慢流乾。
亂世如爐,人命如草。
“回城。”陸恒轉身,“仗還冇打完。”
船掉頭往回劃。
陽光照在運河上,波光粼粼。
遠處蘇州城的方向,煙還在冒,但喊殺聲已經弱了。
巷戰,也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