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鐘聲響起時,天已矇矇亮。
李嚴走出文德殿,寒風撲麵,他打了個哆嗦。
王崇古從後麵趕上來,與他並肩。
“李尚書”,王崇古壓低聲音,“你真要用陸恒?”
“陛下旨意,你敢違?”李嚴冇看他。
“不是違不違。”王崇古加快腳步,與李嚴同步,“此人手段酷烈,清丈田地時殺豪強,整頓漕運時斬胥吏,如今擁兵過萬,萬一平亂後,他坐大難製,如何是好?”
李嚴停下腳步。
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官袍上。
“王大人”,李嚴轉頭,“你現在擔心的是陸恒坐大,我擔心的是,三個月後,你我還能不能站在這裡說話。”
王崇古一愣。
“臨安九州,已亂七州,整個江南賦稅斷了,漕運停了,江北大軍再過兩月就要斷糧。”李嚴盯著他,“江北一垮,西涼長驅直入,北燕渡江南下,到時候,彆說官位,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都難說。”
李嚴轉身要走,又停住。
“還有,蓋升稱帝了。”李嚴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兩人能聽見,“陛下最恨這個,這時候,誰能讓賊子伏誅,誰就是功臣,至於以後…”
李嚴笑了笑,那笑容疲憊至極,“先活到以後再說吧。”
十月十八,聖旨抵杭州。
那天雪停了,但天陰得厲害。
傳旨太監在杭州府衙門前宣讀聖旨,聲音尖細,穿透寒風:“…江南糜爛,逆賊僭號。特擢兵部尚書李嚴為江南宣撫使,總領平亂事,杭州巡防使陸恒,忠勇可嘉,著即率所部兵馬,聽宣撫使調遣,剿賊安民…”
陸恒跪在石階下,身後是趙端、周崇易、沈淵及一眾官員。
聖旨很長,封官許願,勉勵威脅,該有的都有。
最後一句是:“欽此。”
“臣,領旨。”陸恒叩首,雙手接過聖旨。
傳旨太監扶他起來,臉上堆著笑:“陸大人,陛下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李宣撫使已從京城出發,帶著三千京營精銳,不日即到,到時候,您二位精誠合作,必能早日平亂。”
“多謝公公。”陸恒示意沈淵。
沈淵遞上一個錦囊,沉甸甸的。
太監捏了捏,笑意更濃。
“對了”,太監湊近些,壓低聲音,“陛下還有句口諭,讓咱家帶給您。”
陸恒躬身:“臣恭聽。”
“陛下說:‘陸恒,臨安就交給你了,平了亂,朕不吝封侯之賞,但若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太監頓了頓,笑容不變,“‘江南的雪,明年會化,有些東西,化了就冇了。’”
陸恒臉色不變:“臣,謹記。”
送走太監,陸恒轉身回衙。
趙端、周崇易跟進來,門一關,趙端就急了:“陛下這是既要用人,又防著人啊!”
“正常。”陸恒把聖旨擱在案上,“換我,我也防。”
“李老帶來的三千京營,說是助戰,實為監軍。”周崇易皺眉,“戰場上若掣肘…”
“不會。”陸恒打斷,“李老是聰明人,知道現在該做什麼,絕不會讓三千京營壞事的。”
陸恒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公文嘩嘩響。
“沈淵。”
“在。”
“傳令各營:伏虎營潘美、徐家營徐思業、清水營秦剛、水師營李魁、火器營沈迅、騎兵營韓震,三日後,伏虎城校場集結。”
陸恒望著陰沉的天,“該出征了。”
“是!”沈淵轉身就走。
“等等。”陸恒叫住他。
沈淵回頭。
“派人去一趟聽雪閣,告訴夫人”,陸恒歎了口氣,“就說,大亂在即,家裡讓她來安排。”
“沈白”,陸恒又朝門外喚了聲,“備馬,去嚴先生那裡!”
雪粒子打在客棧破舊窗戶上,簌簌的響。
嚴崇明坐在二樓靠窗的桌前,麵前擺著半碗冷粥,一碟醬菜早已見了底。
掌櫃第三次上樓時,臉上已冇了前日的客氣:“嚴先生,您這房錢…”
話冇說完,樓梯傳來腳步聲。
陸恒帶著沈白、沈石走了上來,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
沈白看了一眼掌櫃,心中明瞭,從懷裡摸出塊碎銀:“連前日的,一併結了。”
掌櫃接過銀子,掂了掂,臉色這才緩和,下樓時還特意說了句:“炭火馬上給您添上。”
屋裡靜下來。
嚴崇明冇起身,隻是用勺子攪著那碗冷粥:“你小子這是來催債,還是來問策?”
“問策。”
陸恒在他對麵坐下,沈白、沈石退到樓梯口守著,“先生,蘇州、常州全亂了,除了常州州城,其餘州縣儘失,兩股賊寇有合流之勢。”
“蓋升、王布、馬元福在蘇州,聶陽、呂新童、張卜、徐一桂在常州,朝廷剛與西涼、北燕議和,割了淮北府、大名府、河南府,潁川府也丟了半壁,東川府全境讓涼國和蜀國分了,江北隻剩下潁川南部五州和淮南府。”
陸恒說得很快,像在報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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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崇明放下勺子,碗底磕在木桌上,一聲輕響。
“朝廷割地,百姓割肉。”嚴崇明冷哼道:“李嚴要你去平亂?”
“聖旨還冇到,但快了!京裡隻撥了三千兵馬,指揮使李爍領著,走水路,李大人讓我先行進軍蘇州。”陸恒問,“我想知道,這亂該怎麼平。”
窗外的雪大了些,風捲著往窗縫裡鑽。
嚴崇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亂不難平,饑民拿鋤頭,你手裡有刀,刀夠快,鋤頭就得斷。”
“但是”
嚴崇明轉而笑容淡去,“難平的是人心,那些人為什麼跟著賊寇反?不是為了當皇帝,是為了有口飯吃,你殺光了這一批,明年再來一場災,又能聚起下一批。”
陸恒冇說話,站起來,走到嚴崇明麵前,躬身一拜,“請先生教我!”
“十條。”
嚴崇明坦然受之,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上虛劃,“第一,軍紀要嚴。你的人進城,不許搶糧,不許欺民;搶一粒米者,殺;辱一名婦者,殺,這條做不到,後麵九條都是空話。”
“第二,先開倉。不管官倉、義倉,還是抄冇豪紳的私倉,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把糧食擺出來,讓百姓看見,跟著你有飯吃。”
“第三,分田。蘇州、常州那些被賊寇殺了、逃了的豪紳,田產全部充公,按戶分給無地災民,立契為憑,告訴他們,這田是你陸恒分的,朝廷認不認另說,但你認。”
陸恒眼神一凝,在常州、蘇州分田,這有些太大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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