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開始下的。
陸恒醒來時,窗外已經白濛濛一片。
他披衣起身,推開窗,冷風捲著雪沫子撲在臉上,激得人一顫。
伏虎城的城牆輪廓在雪幕裡模糊著,但城牆上巡夜的火把還亮著。
“大人,起了?”
沈白的聲音在門外,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進。”
門推開,沈白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肩上落著未化的雪。
他把盆放在架子上,又從懷裡掏出封信:“夫人讓送來的,說昨夜寫的。”
陸恒接過,冇急著拆。
手指在信封上摸了摸,紙張帶著屋外的寒氣。
“外麵怎麼樣?”
“雪大。”沈白擰了把熱毛巾遞過來,“但粥棚卯時就開了,崔先生親自去盯的,說天再冷也不能斷炊。”
陸恒擦了把臉,把毛巾扔回盆裡。
水花濺起,溫熱的水汽蒙了眼前一瞬。
他拆開信。
張清辭的字依舊勁峭,但字間距比平時寬了些,是手凍僵了,陸恒知道。
信不長,說了三件事:楚雲裳這兩天咳得厲害,已經請了大夫;潘桃管的那片花田凍死大半,說是哭了不少時日;工坊這個月的賬目出來了,盈餘比上個月多兩成。
最後一行字寫得格外用力:“萬事皆安,勿念。”
陸恒看了兩遍,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備馬。”
“大人,這雪…”
“備馬。”
伏虎城頭,風更大。
謝青麒已經在那兒站著了,一身青色棉袍,外頭罩了件灰鼠皮坎肩,還是凍得臉色發白。
見陸恒上來,他拱手想行禮,陸恒擺擺手。
“看什麼?”
“看雪。”謝青麒指著城外,“也看人。”
陸恒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雪把天地都抹平了。
新墾的田壟、挖了一半的溝渠、災民暫住的窩棚區,全蓋在厚厚的白下麵。
但白底下有東西在動,那是領粥的隊伍,從粥棚蜿蜒出來,慢慢往前挪。
更遠處,工坊區的煙囪冒著煙。
黑煙在白雪天裡格外紮眼,筆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風吹散。
“織機聲。”陸恒忽然說。
謝青麒側耳聽了聽。
風聲裡,確實夾著隱約的哢嗒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三成了。”謝青麒說,“昨天各工坊報上來的,入坊的青壯災民,占總數三成整。”
“授田的呢?”
“四成,都是拖家帶口的,一戶十畝,契書已經發下去八百多張。”謝青麒從袖子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營建工程那邊兩成,老弱賑濟的剩一成,按現在的糧食消耗,府庫能撐到開春。”
謝青麒說著,嗬出口白氣。
白氣在風裡瞬間就散了。
陸恒冇接話。
他目光掃過更遠的幾個方向,那是杭州下轄的八縣。
雪太大,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是什麼光景。
“錢塘、餘杭、富陽。”陸恒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這三縣,災民安置怎麼樣了?”
謝青麒沉默了片刻。
“錢塘最好,鄭縣令手段硬,清丈田地冇手軟,豪強鬨過兩回,被他抓了領頭的,當場打了板子。”
謝青麒猶豫了片刻,“餘杭和富陽慢些,縣裡胥吏陽奉陰違,授田的冊子造好了,但地還冇分完,還需要些時日。”
“剩下五縣呢?”
“還是老樣子,設粥棚,發賑濟,一天兩頓稀的,餓不死人。”
謝青麒合上本子,“但也不是長久之計!我上月去仁和縣看過,災民聚在城外,無事可做,整天賭錢打架,縣令說人手不夠,管不過來。”
風捲起城頭的雪,撲了兩人一身。
陸恒抬手拍了拍肩上的雪沫子,動作很慢,“你怎麼看?”
謝青麒轉過頭,“你知道現在江南各州府,餓死多少人了嗎?”
“你說。”
“朝廷的邸報不說實數,但蛛網從常州送回來的訊息”,謝青麒壓低聲音,“常州城外,每天往外抬的屍體,不下千餘具;蘇州更甚,暴民甚至開始衝擊官倉,知府閉城不出,城外已經人相食了。”
謝青麒說完,等著陸恒反應。
陸恒隻是望著遠處。
雪好像小了點,能看清那條領粥的隊伍已經排到粥棚門口了。
有人捧著碗出來,碗裡冒著熱氣,那人走得小心翼翼,怕灑了。
“青麒兄。”陸恒忽然說。
“在。”
“你覺得,咱們做這些”,陸恒指了指城外的田、工坊、粥棚,“有用嗎?”
謝青麒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活民數十萬,功在千秋”,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了水珠。
“有用。”謝青麒沉吟半晌,聲音很穩,“至少在這杭州地界,今年冬天,不會有人餓死在自己家門口。”
陸恒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現就冇了。
“是啊!至少這兒不會。”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沈白上來,說崔晏、沈淵在衙署等著,有急事稟報。
陸恒轉身下城。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眼謝青麒。
謝青麒還站在原地,望著城外。
衙署裡生了炭盆,暖和得多。
崔晏正在堂上來回踱步,手裡攥著一卷文書,沈淵坐在一旁臉色陰沉。
見陸恒進來,二人快步迎上。
“大人,出事了。”
“說。”
“仁和縣。”
崔晏把文書攤開在桌上,“縣令王兆昨夜遇刺,重傷。縣丞今早報上來,說是一夥流民乾的,但蛛網從仁和傳回訊息,是縣裡幾個大戶聯手雇的人。”
陸恒在炭盆邊坐下,伸手烤火。
火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
“為什麼?”
“王縣令上月清丈田地,查出來這幾家瞞報田畝兩千多畝。”崔晏語速很快,“按新政,這些地要收歸官有,分給災民,他們找王縣令談過,許了三萬兩銀子,王縣令冇要。”
“所以就要他的命?”
“不止。”崔晏從文書底下又抽出一張紙,“今早,這幾家聯合縣裡其他大戶,聯名上書杭州府,說王縣令‘苛刻虐民’、‘激生變亂’,要求罷免。”
陸恒看著那張聯名狀。
上麵密密麻麻幾十個名字,按著紅手印。
他看了很久,問崔晏,“你怎麼想?”
崔晏眼睛一眯,那股子陰狠勁兒上來了:“按《刑務新律》,雇凶刺殺朝廷命官,主謀淩遲,從犯斬立決,屬下建議,立即派人去仁和,拿人。”
“拿人之後呢?”
“抄家,田產充公,家人流放。”崔晏說得斬釘截鐵,“正好,拿這幾家立威,讓剩下五縣的豪強看看,新政不是兒戲。”
炭盆裡啪地爆了個火星。
陸恒伸手,用火鉗撥了撥炭。
紅亮的炭塊翻了個身,濺起一串火星子。
“沈淵。”
“在。”
“點兩百巡防營,你去仁和。”陸恒說得很平靜,“人抓回來,交給崔先生審,田產清點,該分的分,該罰的罰。”
“是!”
沈淵轉身要走。
“等等。”
陸恒叫住他,“去了仁和,先看王縣令的傷,告訴仁和縣丞,在杭州派人接手之前,縣裡政務他暫代,出了亂子,我拿他是問。”
“明白。”
沈淵快步出去了。
崔晏看著陸恒,猶豫了一下:“大人,這事要不要先跟趙知府、周通判通氣?”
陸恒抬眼看他,“你看著來吧!”
崔晏不說話了,心裡知道答案。
“去吧。”陸恒擺擺手,“按律辦,不用顧忌。”
崔晏深深一揖,退下了。
堂上又隻剩陸恒一個人。
炭火劈啪響著,窗外雪還在下。
陸恒坐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張清辭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萬事皆安。”
陸恒低聲唸了遍這四個字,笑了笑,把信湊到炭盆邊。
火舌舔上來,紙張蜷曲,變黑,化成灰燼。
灰燼飄起來,落在炭盆裡,不見了。
陸恒站起身,走到窗邊。
雪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雪底下埋著什麼。
冬天來了。
真正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