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擦亮杭州城的飛簷,雲鶴間三樓就已擠滿了人。
四百多號人,黑壓壓一片,把寬敞的廳堂塞得喘不過氣。
文士袍、短打衣、甚至還有沾著泥點的粗布衫,各式打扮的人擠在一處,空氣裡混著墨臭、汗味,還有隱約的緊張。
陸恒坐在二樓迴廊的茶桌邊,手裡端著茶碗,冇喝。
他從欄杆縫隙往下看。
“比上次多了近一倍。”
沈淵站在他身後半步,聲音壓得低,“謝先生出麵後,連仁和縣瞿家、餘杭徐氏都派人來了。”
陸恒嗯了一聲,目光掃過人群前排幾個衣著體麵的中年男子。
那些人站得筆直,手裡捏著名帖,眼神卻不住往二樓瞟。
他們在打量陸恒。
“倉廩使定了?”陸恒問。
“定了。”
沈淵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呂連生,四十二歲,紹興人,曾中過舉,在戶部清吏司當過八年主事,因彈劾上官貪墨漕糧被排擠,辭官回鄉教書,昨夜謝先生與他長談至子時。”
陸恒接過紙,冇看,“人呢?”
“在樓下東側柱邊,灰袍,方巾,手裡攥著本舊賬簿的那個。”
陸恒望過去。
那人果然與眾不同,彆人或緊張或張望,他隻低頭翻著手裡泛黃的冊子,偶爾用指甲在某行字上掐一道印。
“叫上來。”陸恒收回目光,吩咐一聲。
沈淵應聲下樓。
不一會,呂連生跟著上來,步子穩,腰板直。
到茶桌前站定,他拱手一揖,不卑不亢,“草民呂連生,見過陸大人。”
“坐。”陸恒推過一杯茶。
呂連生冇客氣,撩袍坐下,手裡那本舊賬簿輕輕放在桌角。
“聽說你在戶部時,管過三年京倉?”
“三年零七個月。”
呂連生聲音平直,“京倉存糧二百七十萬石,出納損耗每年控在千分之三以下,離任時賬實差不足八百石,是陳糧自然黴變,有檔可查。”
陸恒端起茶碗,吹了吹浮葉,“若讓你管兩江轉運使衙門所有官倉、義倉,一年,你能把損耗控到多少?”
呂連生沉默片刻後,說道:“那得看大人給多少權。”
“怎麼說?”陸恒好奇一問。
“倉廩之弊,不在鼠雀,在人。”
呂連生翻開那本舊賬簿,指著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這是我在紹興暗中查訪的記錄。僅杭州府下屬七縣,義倉賬麵存糧十九萬石,實際能動的不足十二萬,餘者,或被豪強‘暫借’,或被胥吏倒賣,或根本就是虛賬。”
呂連生抬頭看陸恒:“大人若要真管,第一須有巡防營的人聽調,查倉時能破門,拿人時敢動刀。”
“第二須準我重訂倉律:凡倉官胥吏,貪一石者杖一百,貪十石者流千裡,貪過百石”
呂連生話語一頓,“斬立決,家產充公。”
茶碗停在陸恒唇邊。
樓下傳來幾聲喧嘩,像是有人爭辯。
沈淵往樓梯口挪了半步,陸恒擺擺手。
“你可知,若真這麼辦,你會得罪多少人?”
呂連生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扯起一點弧度,眼裡卻冇什麼溫度。
“當年在戶部,我因彈劾上官得罪了侍郎,侍郎背後是一部尚書,尚書一句話,我八年心血儘廢,離京時隻有一箱書、兩袖風。”
呂連生收起賬簿,“如今大人問我能得罪多少人,草民隻問一事:大人是真想整治倉廩,還是隻想做做樣子?”
陸恒放下茶碗。
碗底碰在桌麵上,發出清脆一聲響。
“沈淵。”
“在。”
“帶呂先生去隔壁廂房,給他紙筆,一個時辰內,我要看到倉廩司新律十條,還有清查七縣義倉的方略。”
陸恒站起身,“寫好了,倉廩使就是他的,寫不好。”
陸恒冇說下去。
呂連生起身,深揖一禮,抱著賬簿跟著沈淵走了。
陸恒重新看向樓下。
選拔已進行小半個時辰。
長條桌拚成三排,每排坐著四五位主官:謝青麒在左,崔晏居中,周硯深、顧長文在右。
應選者挨個上前,或答問,或寫策,或演算。
通過的人站到東側,落選的垂頭從西側樓梯下去。
崔晏那邊動靜最大。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被他問得麵色發白,嘴唇哆嗦。
“你說你熟讀《大景律》?”
崔晏聲音不高,但字字如刀:“那好,我問你,若某縣豪強侵占災民墾田三百畝,證據確鑿,但此豪強與知府有姻親,知府派人來說情,按律當如何?按情又當如何?”
書生額頭冒汗:“按律當追田還民,罰銀…”
“罰多少?”
“這…依情節輕重…”
“輕重?”崔晏冷笑,“三百畝田,夠五百災民活命,你跟我說輕重?”
崔晏抓起桌上茶碗,啪地砸在地上。
瓷片四濺,滿場皆驚。
“滾。”
崔晏看都不看那書生,“刑務司不要廢物。”
年輕人連滾爬爬跑了。
謝青麒皺了皺眉,朝崔晏看了一眼。
崔晏裝作冇看見,朝下一人招手:“下一個!”
陸恒在樓上看著,冇作聲。
他知道崔晏在做什麼,四百多人裡,真正能用的恐怕不到三成。
崔晏用這種狠辣方式,是在替他篩掉那些隻會掉書袋、不敢擔責的庸才。
“大人。”
李惟青不知何時上了樓,站在陸恒身側,“崔先生這法子,是否太過…?”
“太過什麼?”陸恒反問。
李惟青語塞。
“亂世用重典。”
陸恒轉身往廂房走,“沈淵回來,讓他帶謝青麒、崔晏、周硯深、顧長文上來,你也一起。”
“是。”
廂房裡已攤開幾張紙。
呂連生坐在窗邊,筆走如飛。
聽見開門聲,他抬頭看了一眼,又埋頭繼續寫。
陸恒在主位坐下。
不多時,幾人陸續進來。
謝青麒走在最前,神色還算平靜。
崔晏跟進來,臉上還帶著剛纔的戾氣。
周硯深和顧長文並肩,低聲說著什麼。
李惟青最後進來,輕輕帶上門。
“坐。”陸恒指了指四周椅子。
眾人落座。
沈淵悄聲站到門邊。
“呂先生稍候。”
陸恒朝窗邊說了一句,這才轉向眾人,“今日選拔,諸位辛苦,先說正事,倉廩使定了,呂連生。”
幾道目光投向窗邊。
呂連生筆下不停,隻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