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戰報是裹著秋雨最後的寒意送進杭州城的。
“北燕捲土重來,淮北府又丟了。”
趙端將手裡的信報遞給陸恆,聲音有些發澀。
這位杭州知府,或者說,如今實質上已將大部分權責移交,更多是作為陸恆與朝廷之間緩衝的官員,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色。
信是李嚴親筆,字跡比往日更顯焦灼淩厲,除了通報戰況,核心隻有一個,要兵,要糧,要一切能支撐淮南戰線的物資。
“李相已離開金陵,親赴淮南督戰。”
周崇易站在一旁,語氣平淡,但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信中說,傷亡慘重,但總算暫時擋住了燕軍兵鋒。”
周崇易稍停了下,補充了朝中剛傳來的訊息,“西涼那邊也出事了,關中大旱,顆粒無收;王崇古他們在金殿上,趁機力主與西涼議和,說若燕、涼兩國齊攻,大景絕難抵擋。陛下準了,議和的使團已經派出。”
陸恆沉默地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窗外,杭州的秋色依舊旖旎,西湖水光瀲灩。
但這北來的風,終究還是穿透了千山萬水,吹到了這東南富庶之地。
“李相催促調兵的信,是直接發到都司衙門的。”
趙端繼續道,“臨安府境內,所有衛所、州縣兵,凡能抽調的,都要往北送;杭州這裡童俊千戶手下那一千多老卒,還有你之前整頓巡防營時汰換下來,暫歸他統帶的一千五百人,合計三千,須即刻開拔。”
俊就坐在下首,此刻抱拳沉聲道:“陸大人,趙大人,周大人,軍令如山,末將不敢耽擱,所需糧草軍械,還請儘快籌措,末將計劃三日後啟程。”
陸恆看向俊,這位留守的武與他合作尚算順暢,不多話,也能執行命令。
這三千人一走,杭州城明麵上的武裝力量,除了衙役捕快,就幾乎全落在他的私兵頭上了。
“千戶放心,軍需不會短缺。”
陸恆開口,聲音平穩,“將士北上敵,乃忠義之本。陸某定當儘力,讓弟兄們帶足底氣,隻是”
陸恆話鋒微轉,“三千人北上,杭州防務空虛,千戶可有建議?”
俊苦笑:“陸大人,末將一介武夫,奉命行事,我走後這杭州守備,自然全憑陸大人與諸位大人安排,隻是如今這世道城外流民尚未散去,各地盜匪時有所聞,大人還需早做打算。”
趙端和周崇易也看向陸恆。
名義上,陸恆暫代兩江轉運使,兼杭州巡防使,軍政財權在杭州已無人能出其右。
俊一走,這護城的擔子,毫無意外會落在他肩上。
商議很快有了結果:俊所部即日準備,糧草軍械由轉運使衙門和陸恆的商盟共同支應,三日後辰時開拔。
杭州所有城門守、城巡防、乃至周邊要隘的警戒,自俊離開那一刻起,悉數由陸恆麾下人馬接管。
俊領命而去,步伐沉重,這三千人能有多活著回來,誰心裡都冇底。
待俊離開,趙端嘆了口氣:“北地糜爛至此,李相這次,怕是也難挽狂瀾;王崇古他們急著議和,恐怕不隻是怕西涼,更是想儲存實力,甚至…”
後麵的話趙端冇說,但在座都明白。
朝中主戰派領袖李嚴親臨險地,若是敗了,那朝堂格局將徹底顛覆。
周崇易倒是冷靜,意有所指道:“杭州遠離戰火,眼下當務之急,是穩住本地,童俊帶走的是明麵上的兵,可這江南之地,藏在水麵下的力量,也不容小覷。”
陸恆點頭:“周大人是指,各地士紳豪強的私兵、莊丁?”
“正是。”
周崇易道,“平日裡這些人守家護院,看起來不成氣候,可若真到了亂時,便是大大小小的土霸王;童俊在時,他們尚且收斂,如今童俊北上,杭州防務易手,難免有人心生他念,或藉機生事,或與城外匪類勾連。”
趙端麵露憂色:“這些地方豪強,樹大根深,關係盤根錯節,強硬收編,恐生變亂。”
陸恆冇有立刻接話,心中已有計較,但需要再去印證一下。
“此事確需慎重,二位大人先按方纔所議準備童俊部開拔事宜,至於地方防務整合,容我再思量一番。”
離開府衙,陸恆冇有回聽雪閣,也冇有去轉運使衙門,而是讓沈淵驅車,徑直去了城南那家不起眼的客棧。
嚴崇明依舊住在那間簡陋的客房裡,窗戶開著。
他正對著一局殘棋自弈,手邊一壺粗茶,見陸恆進來,隻是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
“先生想必已聽到風聲了。”陸恆在他對麵坐下,沈淵無聲地退到門外守著。
“北風緊,童俊將行。”
嚴崇明落下一子,聲音平淡,“你這杭州真正的主人,要開始收拾自家院子了。”
陸恆將俊北上、杭州防務移,以及趙端、周崇易對地方豪強勢力的擔憂,簡要說了一遍。
“先生以為,此時該如何置這些地方私兵?”陸恆徵求道。
嚴崇明端起陶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這些人,去了江北,十有**是回不來的。空出來的位置,留下的權力,你不去佔,自然有別人會手,至於那些士紳豪強的私兵…”
嚴崇明抬眼看向陸恆,目清冷,“江南士紳,歷朝歷代以來,論起骨頭的多寡,可是名列前茅,他們畏威,而不懷德。你示之以弱,他們便敢得寸進尺;你亮出刀子,他們多半就乖乖聽話了。”
陸恆心中一,想起自己那個時空歷史上,江南士大夫群在某些關鍵時刻的表現,確實如嚴崇明所言,致利己者眾,鐵骨錚錚者。
在這個類似的時代背景下,這些掌握土地、財富和私人武裝的地方勢力,本質上是一群需要被震懾和管理的件,而非可以倚靠的盟友。
陸恆思忖片刻後,說道:“先生的意思是,趁此機會,以強化城防、統一匪為名,行整編收納之實?”
“名正,則言順。”
嚴崇明道,“如今你手握巡防使之權,轉運使之職,總督杭州及周邊防務,名分大義都在你手;北地戰事吃,南方須保穩定,以防不測,這個理由足夠響亮。”
“趁此時機,將各地豪強私兵、莊丁,擇優編你的巡防營係,統一號令,集中駐防要地,一來增強你實際控製的兵力,二來削奪地方不穩之源,三來,那些豪強失了爪牙,日後你要推行什麼政令,他們也蹦躂不起來。”
“恐怕會有些阻力。”陸恆眉頭微蹙。
“阻力必然有。”
嚴崇明毫不意外,“所以,手段要講究。先以公文通告,陳明利害,許以錢糧補給、合法份,這是禮。”
“然後,選一兩個平日裡最跋扈、民怨最深,或與你有舊怨的開刀,以抗命、通匪、營私等名目,雷霆手段剷除,將其私兵收編,家產部分充公以賞眾人,這是兵。”
“禮兵結合,剩下的,多半就知道該怎麼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