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望著船頭那麵杏黃的欽差大旗,在蕭瑟的秋風裡獵獵作響,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朦朧的水天之際。
碼頭上的官員們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氣氛徹底鬆弛下來。
不少人開始互相拱手,說著“總算送走了”、“可以鬆快幾日了”之類的話。
趙端和周崇易也走過來,與陸恆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三人臉上都露出了些許疲憊,但更多的是事情暫告一段落的輕鬆。
“陸大人,這幾日辛苦。”趙端低聲道,“許大人這邊算是應付過去了,接下來…”
“接下來,按部就班。”
陸恆介麵,“該賑災的繼續賑災,該清剿的繼續清剿,該整頓的,也要著手整頓了,尤其是漕運和市舶司,不能停擺。”
周崇易點頭:“王修之那邊,吏部的公文估計已經在路上了,李惟青那裡,還要陸大人多安撫。”
“放心,李惟青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
陸恆應道,“二位大人也辛苦了,先回府歇息吧。後麵的事,咱們再慢慢議。”
送走趙端和周崇易,碼頭上的人群漸漸散去。
陸恆這纔不緊不慢地走向自己的馬車。
沈淵和沈磐跟在他身後。
上了馬車,簾子放下,隔絕了外麵的視線和秋風。
陸恆靠坐在車廂裡,這才攤開一直握的右手。
掌心已被汗水微微浸溼,那摺疊指甲蓋大小的紙片邊緣有些發。
陸恆小心地展開,紙張很薄,是子常用的那種桃花箋,帶著極淡的香氣。
上麵的字跡娟秀細小,卻力紙背:“陸大人臺鑒:萱萱卑賤之,蒙大人不棄,納歌舞,更得許公青睞,離苦海,此恩冇齒難忘。此去京華,前途未卜,唯願不負大人所託。另,如姐姐,不及麵別,煩請大人代為致意,姐妹誼,永存於心。”
當看到後麵,陸恆眼神一凝,“許公昨夜酒後曾言,兩江轉運使一職,陛下屬意之人,十有**便是大人。許公亦不解,大人何以簡在帝心?妾鬥膽揣測,或與天香有關?大人明察。紙短長,自珍重。萱萱頓首。”
字跡到這裡結束,最後似乎筆墨有些倉促。
陸恆看著這短短幾行字,尤其是最後那句“或與天香有關”,心頭猛地一跳,隨即一難以抑製的狂喜,幾乎要衝破腔。
天香!
是了!他怎麼就冇想到!
許明淵回京,必然要向皇帝詳細稟報江南之事,尤其是那“士紳捐獻”的一百零五萬兩。
而在那之前,自己過寧貴妃的路子,進獻天香利潤分的方案,恐怕早就擺在了皇帝的案頭。
一個徐謙,貪墨十幾年,抄家所得明麵上不過一百多萬兩,自己這邊,是“自願捐獻”就能拿出這個數,背後還有個利潤驚人的天香生意,願意將一半利潤拱手奉上。
這對於一個需要錢的皇帝來說,哪個更有吸引力?
哪個更像一隻會下金蛋,而且懂得把金蛋主送上門來的,“好”?
兩江轉運使,掌管江南錢糧漕運的缺,皇帝若真想將這個位置給自己,哪裡還需要什麼複雜的考量?哪裡還需要許明淵“猜測”?
這分明是皇帝已經了心思,許明淵不過是察覺了聖意,提前賣個好罷了!
難怪許明淵這幾日態度越發親近,難怪他在轉運使人選上語焉不詳,隻推說“陛下自有聖裁”,他恐怕早就從某種渠道,嗅到了風聲。
陸恆攥著那張桃花箋,角卻不控製地向上揚起,最終化作一聲快意的輕笑。
“嗬,好一個‘簡在帝心’!”
陸恆喃喃自語,眼中精光閃爍,“空手套白狼?不,是互惠互利,你要錢,我要權,大家各取所需,再好不過。”
陸恆小心地將紙條重新摺疊,貼身收好,然後掀開車簾,對駕車的沈磐道:“不去聽雪閣了,改道,去絲雨居。”
“是,公子!”
沈磐應了一聲,一抖韁繩,馬車在空曠了些的街道上拐了個彎。
車廂裡,陸恆閉上眼睛,靠在廂壁上,臉上依舊帶著那抹笑意,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腦海裡飛速盤算起來。
如果趙萱萱的訊息屬實,那麼接下來,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漕運的整頓必須加快,商盟的擴張要更有力,伏虎城的實力要進一步加強,必須在聖旨下達之前,將根基打得更牢。
還有趙萱萱,這女子,倒是個有心的。
安插在許明淵身邊,或許真能成為一個不錯的資訊來源。
柳如絲那裡,也確實該去說一聲。
想到柳如絲,他心頭那團因為政治算計而升起的燥熱,似乎又摻雜進了一絲別樣的溫度。
幾日忙於應付許明淵,倒是冷落她了。
馬車在絲雨居門前停下。
這裡比聽雪閣更僻靜,是一座三進的小院,白牆黛瓦,門口種著幾叢翠竹,頗有幾分雅緻逸之氣。
陸恆下車,對沈磐和沈淵道:“你們在外麵等著。”
說罷,便獨自一人,推門走了進去。
院很安靜,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一個穿著青比甲的小丫鬟正在廊下灑掃,看見陸恆,連忙放下掃帚,屈膝行禮:“大人來了?姑娘在樓上呢。”
陸恆點點頭,徑自穿過庭院,踏上通往二樓的木梯。
柳如的房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叮叮咚咚的琴聲,曲調舒緩,帶著點說不出的慵懶和寂寥。
陸恆推門進去,琴聲戛然而止。
柳如正坐在臨窗的琴臺前,穿著一水紅的家常襦,外罩一件銀白底繡著纏枝蓮的半臂,烏黑的長髮鬆鬆綰了個墮馬髻,斜著一支碧玉簪子,幾縷髮垂在耳邊。
聽到靜,回過頭,看到是陸恆,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意七分明的眸子裡,瞬間迸發出驚喜的芒,像投石子的春潭,漾開層層漣漪。
“夫君!”
柳如站起,快步迎了過來,腳步輕盈得像隻貓兒,上那獨特的香氣也隨之飄近,“您怎麼來了?許大人送走了?”
“送走了。”
陸恆順手攬住的腰,將帶到窗邊的榻上坐下,“過來跟你說件事,趙萱萱,跟著許明淵回京了。”
柳如依偎在他懷裡,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臉上出釋然的神:“萱萱總算有個好歸宿了。許大人那樣的人,跟著他,總比在這煙花地裡強上千百倍。”
又抬眼看向陸恆,眼中帶著激,“這都要多謝夫君全,若不是夫君安排,萱萱哪有這樣的機緣。”
“機緣是自己掙來的。”
陸恆淡淡道,“那夜在驛館,應對得不錯,許明淵很滿意。”
陸恆了柳如的手,“臨走前,讓我替向你道別,說姐妹誼,永存於心。”
柳如眼圈微微一紅,別過頭去,低聲道:“這丫頭,還算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