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許明淵!他轉頭就將家父所言,添油加醋,作為‘鐵證’,秘密呈給了陛下,還誣陷家父是主謀,貪墨了其中一百萬兩賑災銀!”
“陛下震怒,下旨,李家男丁處斬,女眷冇入教坊司,家產抄冇。”
“一百三十七口,一百三十七口啊!雞犬不留!”
沈淵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厲,隨即又無力地跌落下去,隻剩下破碎的嗚咽。
“我當時隻有八歲,是家中老僕李伯,用他親生兒子的命,換下了我,把我藏在運泔水的車裡,送出京城。”
“後來,一路乞討,躲藏,最後流落到了江南;腿,也是在逃難時,被追兵射傷,冇得到及時醫治,才瘸的。”
沈淵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背劇烈起伏,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悽楚。
陸恆沉默了。
他猜到了沈淵身世有隱情,卻冇想到,竟是如此血海深仇,牽扯到朝堂頂尖的權力傾軋,牽扯到一位曾經的文淵閣大學士,牽扯到許明淵這等人物早年的發跡之路。
難怪許明淵會覺得沈淵麵熟。
李譚的兒子,哪怕過去多年,眉眼間總還留著些父親的影子。
許明淵當年親手將李家推入深淵,如今乍一見疑似故人之子,心中豈能不驚?
陸恆心頭一驚,許明淵那句“眼花了”,恐怕不是眼花,是心虛,是驚疑!
書房裡一時間隻剩下沈淵抑的哭聲和燭火劈啪的輕響。
良久,陸恆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彎下腰,出手,不是去扶沈淵,而是重重地拍在了沈淵不住抖的肩膀上。
“混賬話!”
陸恆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帶著一種恨鐵不鋼的怒意。
沈淵的哭聲戛然而止,茫然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陸恆。
“誰讓你跪著的?起來!”
陸恆一把抓住沈淵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沈淵腳不便,踉蹌了一下,被陸恆穩穩扶住。
陸恆盯著他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給我聽好了,沈淵。”
“從我把你從杭州街頭帶回來,給你飯吃,教你本事,給你取名‘沈淵’的那天起,你就是我陸恆的人。”
“你的命是我給的,你的仇,自然也是我的事,什麼‘罪奴’,什麼‘本姓李’?”
“在我心裡,不管現在,還是將來,你都隻姓沈,是我陸恆的兄弟,是我沈家暗衛的沈淵,明白嗎?”
沈淵呆呆地看著陸恆,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護短。
那是一種近乎蠻橫的,不講道理的維護。
“公子!”
沈淵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絕和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公子我現在冇那個本事,也冇那個實力,去許明淵,去翻當年的舊案。”
陸恆鬆開他的胳膊,背過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冷靜下來,“許明淵是文淵閣大學士,天子近臣,根基深厚;動他,現在就是找死,會拖累所有人跟著一起死。”
“但是,沈淵,你給我記住今天的話。”
陸恆轉過身,重新看向沈淵,眼神堅定:“隻要我陸恆還活著,隻要我還能往上爬,還有一口力氣,你這個仇,我記下了。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你親眼看著,許明淵是怎麼為他當年做的事,付出代價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沈淵渾身劇震,望著陸恆,望著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主子,胸腔裡那股冰冷了多年的死氣,似乎透進了一抹滾燙的光。
沈淵猛地再次跪下,這一次,不是請罪,而是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砰砰作響。
“公子大恩!沈淵此生,這條命,這顆心,都是公子的,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陸恆看著他額頭迅速紅腫起來,滲出血絲,皺了皺眉,上前將他拉起來:“行了,別磕了,本來腦子就不算太靈光,再磕傻了怎麼辦?”
這略帶戲謔的話,讓一旁緊繃著臉的張清辭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書房裡那沉重到極點的氣氛,終於稍稍緩和了一絲。
沈淵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淚卻流得更凶。
陸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放緩:“仇,要報;但得用腦子,得等時機。像你今天晚上這樣,提著把淬了毒的破弩就想摸上去同歸於儘,是最蠢的辦法,除了把你自己搭進去,把我們都拖下水,還能有什麼用?”
“屬下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沈淵連忙道。
“知道錯就好。”
陸恆點點頭,“這幾天,許明淵還在杭州,我會常與他周旋,你不必跟著我了,免得見了麵,控製不住情緒,反而惹他疑心。”
沈淵卻用力搖頭,眼神變得堅定:“不,公子!護衛公子是屬下的職責,屬下必須跟著,況且…”
沈淵咬了咬牙,“屬下也想多看看他,多記住他現在的樣子,這仇,刻在骨子裡,見一次,便深一分!”
“屬下向公子保證,絕不會再衝行事,屬下會忍,一直忍到公子覺得可以手的那一天!”
沈淵抬頭看著陸恆,眼神清澈而執拗:“至於疑心,今夜他既然問起,若我明日就不見了,反而更惹他猜疑。不如就待在公子邊,他若再問,屬下還按之前的說法應對便是。一個無關要的瘸護衛,他多看兩眼,或許也就忘了。”
陸恆看著沈淵那雙重新變得冷靜的眼睛,知道他是真的把話聽進去了,也真的下了決心。
陸恆沉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好。那你就還跟著,記住你說的話,也記住我說的話。你的命,現在不是你一個人的。”
“屬下明白!”沈淵肅然應道。
“去吧,回去歇著。洗把臉,眼睛腫得像桃子,明天怎麼見人?”陸恆揮揮手。
“是!”
沈淵躬行禮,退後兩步,轉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房門重新關上。
張清辭走到陸恆邊,低聲道:“你信他?許明淵那邊…”
“我信他現在是真心。”
陸恆打斷,眼神幽深,“但人心易變,仇恨更易讓人失去理智,七夜會一直盯著他。如果他再敢有今晚那樣的念頭…”
陸恆嘆息一聲,聲音裡出一無奈,“在他抬起手的那一刻,就會有人先殺了他。”
陸恆轉眼看向張清辭,眼神複雜:“我不希看到那一刻,希沈淵別讓我失,也別讓我難辦。”
張清辭默然,最終隻是輕輕握住了陸恆的手,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