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閣的書房，門扉緊閉。
沈七夜帶著沈淵進來時，陸恆正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拿著一卷賬冊，似乎在看，又似乎冇在看。
張清辭坐在他側麵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目光沉靜地望著門口。
屋內的燈光似乎比平時暗了些，隻點了兩盞青銅燭臺，火光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晃動著，顯得有些不安。
夏蟬正侍立在張清辭身後，見沈淵進來，眼睛立刻看了過去，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潑辣機靈勁的眸子裡，此刻滿是遮掩不住的擔憂。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冇出聲，隻是緊緊盯著沈淵蒼白失血的臉。
秋白站在稍遠些的門口，臉色也有些凝重。
沈七夜將沈淵帶到屋子中央，對著陸恆和張清辭無聲地一躬身，隨即後退兩步，重新融入門邊的陰影裡。
陸恆放下賬冊，抬眼看向沈淵。
他的目光很平靜，冇有想象中的怒意，甚至冇什麼波瀾，隻是那種平靜底下，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讓沈淵幾乎抬不起頭。
“都下去吧。”陸恆開口，聲音不高。
張清辭放下茶杯，對夏蟬和秋白使了個眼色。
兩個侍女會意，躬身行禮，默默退了出去。
經過沈淵邊時，夏蟬的腳步頓了頓，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的關切幾乎要溢位來，但最終還是咬著，低頭快步走了。
沈七夜也對著陸恆微微一躬，影一閃，便消失在門外，順手帶上了房門。
“哢噠”一聲輕響，門閂落下。
書房裡，隻剩下陸恆、張清辭，和站在屋子中央，垂著頭的沈淵。
房，隻有燭火燃燒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和三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良久，陸恆才緩緩站起，繞過書案，走到沈淵麵前。
陸恆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沈淵，目落在他依舊握拳的手上，落在他微微抖的肩膀上，落在他被冷汗浸溼了一縷的額髮上。
“沈淵。”
陸恆終於開口，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平日裡偶爾戲謔的“阿淵”或“瘸子”，而是帶著全名的鄭重。
沈淵猛地一，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口。
“抬起頭，看著我。”陸恆的聲音依舊平穩。
沈淵掙紮了一下，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沈淵的眼眶通紅，也被咬破了，滲著，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陸恆看著沈淵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沉聲道：“今夜的事，七夜已經跟我說了，我現在隻問你一句，沈淵，你今夜去驛館，是想做什麼？”
沈淵的劇烈地哆嗦起來，想說什麼，嚨裡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
沈淵張了張，最終隻能從齒裡出幾個字，斷斷續續道：“公子…我…”
“說實話。”
陸恆打斷他，聲音冷了一分，“別跟我說什麼睡不著出去逛逛的鬼話，我陸恆身邊的人，可以犯錯，可以衝動，甚至可以無能，但唯獨不能，騙我。”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沈淵心上。
沈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公子！屬下該死！”
沈淵聲音嘶啞，帶著哭腔，身體劇烈地顫抖，“屬下…屬下是去，是想去…殺了許明淵！”
沈淵終於說了出來。
說完之後，他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地上，隻剩下肩膀還在不住地聳動。
陸恆冇有動，也冇有說話，隻是低頭看著他。
張清辭從軟榻上站起身，走到陸恆身邊，看著地上痛苦蜷縮的沈淵，眉頭微蹙，但也冇有開口。
“為什麼？”
陸恆又問，語氣聽不出喜怒，“許明淵是欽差，是朝廷大員，更是陛下派來查抄徐謙家產的眼睛，殺他，等同於謀逆，等同於將整個杭州，將跟著我的所有人，都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沈淵，你跟著我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些道理，你不會不懂，告訴我，為什麼？”陸恆沉聲再問。
沈淵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眼淚終於洶湧而出，混合著之前乾涸的血跡，滴落在地麵上，留下深色的溼痕。
他知道，到了這一步，瞞不住了，也不能再瞞了。
沈淵艱難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陸恆，哽咽道：“因為他，許明淵，是我李家滿門抄斬的元凶之一！”
陸恆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張清辭也微微吸了一口冷氣。
“說清楚。”陸恆的聲音依舊強撐著那子穩定。
沈淵閉上眼，將那段塵封在心底最深的往事，一字一句，撕扯開來：
“屬下，不，罪奴本姓李，單名一個‘哲’字，家父李譚，弘治初年的文淵閣大學士，曾任戶部侍郎，深得先帝和當今陛下信重。”
沈淵的聲音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淋淋的痛楚。
“許明淵，那時還隻是翰林院侍讀，與家父好，常來府中飲酒論文，家父視他為知己，許多機之事，亦不避他。”
“弘治十年，黃河決口，河南大災，朝廷撥下三百萬兩賑災銀，由家父總理。”
“其間，因河道總督貪墨、工料以次充好，堤壩重修後再次潰決，淹死百姓數萬，家父監察不力，確有失職之罪。”
沈淵的呼吸急促起來，抖得更厲害，好似又回到了那個天崩地裂的夜晚。
“事發後，家父驚恐萬分，自知罪責難逃，便私下找到許明淵。”
“許明淵當時信誓旦旦，說會與家父一同向陛下請罪，陳明原委，儘力周旋。”
“家父信了他，將事始末、涉及員，甚至一些不便明言的關節，都告訴了他，求他幫忙轉圜。”
說著，沈淵猛地睜開眼，眼底迸發出刻骨的仇恨和怨毒，那眼神讓見慣了風浪的張清辭都心頭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