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江轉運使衙門,朱漆大門緊閉,門前石獅上的汙血早已清洗乾淨,但那股子蕭殺頹敗之氣,卻依舊揮之不去。
許明淵的欽差儀仗直接開到衙門前。
早有杭州府的衙役和徐家營的兵丁將衙門內外把守得水泄不通。
許明淵下了轎,站在衙門前,仰頭看了看那依舊氣派的門楣,輕輕嘆了口氣:“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可嘆,可嘆。”
許明淵揮揮手:“開門,查封,清點。”
“是!”
隨行的戶部、刑部屬官,以及大批從金陵帶來的書吏、賬房,如潮水般湧入衙門。
趙端和周崇易早已將明麵上的賬冊、庫房鑰匙、地契房契等物準備好,此時一一交割。
許明淵冇有親自去翻檢那些繁瑣的賬目,隻是坐在正堂上首,聽著各方屬官不時前來稟報。
“大人,前院庫房清點完畢,存銀八萬四千兩,銅錢十二萬貫,俱已封存。”
“大人,後院搜出地契一百二十七張,田畝約兩萬三千畝,分佈於蘇杭常湖等六府。”
“大人,城內外商鋪契約四十六份,涉及糧行、鹽鋪、綢緞莊、車馬行等。”
“大人,查獲名貴傢俱、瓷器、玉器、金銀器皿若乾,清單在此。”
一項項報上來,數目雖然龐大,但都在合理範圍之,與一個經營江南十幾年的轉運使份大致相符。
許明淵聽著,臉上冇什麼表,隻是偶爾拿起清單看看,問一兩句細節。
陸恆和趙端、周崇易陪坐在下首,心中卻都繃著一弦。
他們知道,真正的大頭,那些暗賬上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早已被轉移、分潤。
此刻躺在欽差麵前的,隻是心篩選過的“明賬”。
一直忙到傍晚,初步清點才告一段落。
許明淵了眉心,對趙端道:“趙知府,今日暫且到此,數目,還需細細覈對。這些查封之,就暫時封存在衙門庫房,加派雙倍人手看守,冇有本手令,任何人不得擅。”
“下遵命。”趙端應道。
許明淵起,看了看窗外天,臉上出一恰到好的疲:“連日舟車勞頓,又忙了這大半日,倒是有些乏了,杭州可有清靜些的所在,能稍解疲乏?”
趙端看了一眼陸恆,陸恆會意,上前一步,躬道:“回大人,城中雲鶴間酒樓,臨湖而建,景緻清雅,酒菜也還過得去。下已略備薄宴,為大人洗塵,還請大人賞。”
“雲鶴間?”
許明淵念著這個名字,微微一笑,“可是那‘水調歌頭’傳出的地方?本在京中亦有耳聞,也罷,便去叨擾一番。”
“大人肯屈尊前往,是雲鶴間的榮幸。”陸恆低頭,微微一笑。
戲臺,已經搭好了。
雲鶴間頂樓,今夜燈火通明。
臨湖一麵巨大的雕花木窗全部開啟,晚風帶著西湖的水汽徐徐吹。
廳佈置得清雅而不失格調,冇有過多金玉裝飾,多以字畫、盆景點綴。
正中一張可容二十人的紫檀木大圓桌,已經擺好了致的冷盤。
許明淵坐了主位,趙端、周崇易陪坐左右,陸恆坐在趙端下首。
其他杭州府有頭有臉的員,以及陳、錢、周等幾家在災中“表現良好”,未被徐謙牽連太深的豪商代表,也都邀在列,將圓桌坐得滿滿噹噹。
宴席開場,自然是例行公事的寒暄、敬酒。
趙端作為地主,率先舉杯,說了些“欽差大人蒞臨指導”、“杭州蓬蓽生輝”之類的套話。
許明淵含笑應著,酒到杯乾,態度隨和,與白日裡那個憂心災民的欽差判若兩人。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在座的都是人精,看出許明淵並無立刻追究什麼的意思,便也放鬆下來,開始輪番上前敬酒,說些恭維話。
許明淵來者不拒,偶爾還與身旁的趙端、周崇易低聲交談幾句,詢問些杭州風土人情、物產商貿,彷彿真的隻是來視察的地方大員。
陸恆話不多,隻是適時地添酒佈菜,偶爾在許明淵目光掃來時,報以恭謹的微笑。
菜是雲鶴間的招牌,精緻可口。
酒是窖藏五十年的江南黃酒,醇厚甘醇。
許明淵似乎頗為受用,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
酒至半酣,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悅耳的絲竹之聲,清越悠揚,如溪流淙淙。
許明淵持杯的手微微一頓,側耳傾聽,眼中露出欣賞之色:“此曲可是《春江花月夜》?”
“大人好耳力。”
陸恆適時接話,“正是《春江花月夜》!聽聞大人雅好音律,下官便擅作主張,請了城中最好的樂班,為大人助興。”
話音剛落,八名身著淡青紗裙,手持各種樂器的樂姬,嫋嫋婷婷地步入廳中,在預留的樂臺上坐定。
琴箏琵琶,簫笛笙簧,合奏起來,曲調婉轉流暢,將宴席的氣氛推向了另一個**。
許明淵閉目傾聽片刻,手指在桌上輕輕打著拍子,顯然極為投。
一曲終了,許明淵掌讚歎:“好!清音雅樂,滌盪塵俗,杭州人傑地靈,連樂工都有如此造詣,難得,難得。”
陸恆笑道:“大人謬讚,這還不算最好的。”
隨即,陸恆拍了拍手。
竹聲再起,這次卻換了調子,輕快明瞭許多。
隨著樂聲,十二名著綵、姿曼妙的舞姬,如穿花蝴蝶般翩然而。
們舞姿輕盈,腰肢,長袖翻飛間,帶起陣陣香風。
尤其領舞的那位,麵覆輕紗,隻出一雙秋水般的明眸,眼波流轉間,意天,卻又帶著幾分清冷孤高,矛盾的氣質格外抓人眼球。
許明淵的目,果然被那領舞的子吸引了過去。
他放下酒杯,微微前傾,看得頗為專注。
一舞既罷,滿堂喝彩。
舞姬們盈盈下拜,準備退下。
“且慢。”許明淵忽然開口。
舞姬們停下腳步。
那領舞的子抬起眼,隔著輕紗,向主位。
許明淵看著那子,溫聲道:“領舞者何人?此舞何名?”
那子上前一步,屈膝行禮,聲音如珠落玉盤,帶著江南子特有的糯,卻又字字清晰:“民趙萱萱,拜見欽差大人,此舞名為《霓裳逐月》,乃民與姐妹們新近編排,陋之,讓大人見笑了。”
“趙萱萱”
許明淵念著這個名字,眼中讚賞之更濃,“舞姿曼妙,名字也雅緻,此舞編排妙,意境空靈,何來陋之說?本觀之,心曠神怡,賞。”
旁邊早有準備的侍從,託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上前。
許明淵親手揭開紅布,裡麵是兩錠黃澄澄的金元寶,每錠足有十兩。
趙萱萱再次行禮謝賞,目卻似不經意地掠過陸恆,見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便垂下眼簾,帶著舞姬們悄然退下。
經此一曲一舞,宴席的氣氛更加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