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撞破金陵城的薄霧。
文德殿內,龍涎香混著某種壓抑的氣息,在挑高的樑柱間緩慢浮動。
景帝趙桓斜倚在禦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紫檀扶手。
他麵前那疊奏章堆得有些歪斜,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小山。
最上麵那本,封皮是刺眼的暗紅色。
“念。”
趙桓的聲音不高,卻讓殿內所有躬身站立的身影都繃緊了脊背。
文淵閣大學士許明淵向前半步,雙手捧起那本暗紅奏章。
他年近五旬,麵容儒雅得如同書院裡最溫和的先生,甚至展開奏本時嘴角還帶著一絲習慣性的慈祥弧度。
可當他開口,那溫潤嗓音吐出的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臣,蘇州通判王允之,攜臨安府下杭州、蘇州、常州等州縣正印官、佐貳官共計六十七人,聯名劾奏,兩江轉運使徐謙,貪瀆誤國二十四大罪…”
殿內的空氣凝固了。
許明淵念得不快,甚至有些拖遝。
從第一樁“私截漕銀,三年累計一百八十萬兩”,到“勾結鹽梟,縱容私鹽氾濫江淮”,再到“擅改稅則,加徵苛捐以致蘇杭民怨”。
樁樁件件,時間、地點、經手人、贓銀去向,詳實得令人頭皮發麻。
但真正讓座上的手指停止敲打的,是第十七條。
“其十七。”
許明淵的聲音依舊平穩,隻是稍稍頓了一下,“借轉運使之便,私販軍糧與北燕、西涼邊市,三年輸糧逾五十萬石;另,去歲冬,淮北軍前線斷糧三日,士卒凍斃者無數,源在此。”
“夠了。”
趙桓吐出兩個字。
許明淵合上奏本,躬退回原位,臉上那抹溫和笑意分毫未變,彷彿剛纔唸的隻是一篇尋常賀表。
殿死寂。
良久,趙桓才緩緩坐直,目掃過下首那一張張或凝重、或惶恐、或故作鎮定的麵孔。
“六十七人聯名。”
趙桓輕笑一聲,聽不出喜怒,“徐謙這人緣,真是差到頭了。”
“陛下!”
吏部尚書王崇古猛地出列。
他年過六旬,腰背得筆直,一張古板方正的臉上寫滿痛心疾首,“此事絕非人緣好壞!王允之乃臣之侄,臣深知其為人,若非證據確鑿、忍無可忍,斷不會行此聯名之舉。”
“徐謙所犯,已非貪墨,實乃通敵;此獠不除,國法何在?軍心何存?”
王崇古的聲音洪亮,在殿迴盪,頗有幾分悲壯。
“王尚書此言差矣!”
接話的是戶部尚書謝明允。
他比王崇古年輕些,麵容白皙,三縷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說話時習慣性微微抬著下巴,帶著士族子弟特有的矜持。
“徐謙掌兩江轉運十餘年,於國庫貢獻頗巨,單是去歲,蘇杭兩地漕銀、商稅便比往年多出三成,如今僅憑一紙聯名奏章,便要定其通敵大罪…”
謝明允搖了搖頭,嘆息道,“未免操切,焉知不是有人見他位高權重,聯合地方官員,構陷排擠?”
“構陷?”
王崇古霍然轉身,怒視謝明允,“謝尚書!奏章上白紙黑字,時間、地點、人證、物證鏈俱全!杭州知府趙端、通判周崇易亦在其列,趙端是你謝尚書當年在翰林院的同窗吧?莫非他也參與了‘構陷’?”
謝明允麵色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平靜:“同窗之誼是私,國事是公。謝某豈敢因私廢公?隻是覺得,如此重案,當交由刑部、大理寺、禦史臺三司會審,查明覈實,方顯朝廷公允。”
“豈能因一麵之詞,便定一位從二品大員的死罪?此例一開,日後朝堂之上,但有不和,便群起而攻之,豈不人人自危?”謝明允輕哼一聲。
“夠了。”
趙桓再次開口,這次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不耐。
兩人立刻噤聲,退回班列。
趙桓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兵部尚書李嚴身上:“李卿,朕特意將你從前線召回,就是想問清楚。”
李嚴出列,眼神卻銳利如刀,站在那裡便有一股沙場磨礪出的鐵血之氣,“臣在。”
“淮北軍去歲斷糧之事,你可知曉?”趙桓問道。
“臣知。”
李嚴聲音沉厚,“去歲冬,淮北大雪,漕運中斷七日,軍中存糧本可支撐十日,然糧倉盤查時發現,賬冊所記存糧數目與實際相差兩。”
“經查,是轉運使衙門下撥軍糧時便以次充好,且數量不足,此事臣已行文申飭兩江轉運使衙門,然至今未得明確答覆。”
李嚴停了下,又道:“另,臣月前接到杭州巡防使陸恆報,稱截獲北燕商隊,搜出與轉運使衙門某員往來書信,提及‘以糧換鐵’之事,相關人證、證,已隨奏章附上。”
殿響起輕微的吸氣聲。
謝明允眉頭皺,正要開口,禮部尚書張敦禮卻先一步站了出來。
他著緋袍,頭戴進賢冠,舉止間一派從容氣度,開口便是引經據典:“陛下,《左傳》有雲:‘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徐謙乃朝廷重臣,縱有罪責,亦當由陛下聖裁,或有司依律審理。”
“如今地方員聯名越級上奏,已違禮製;更有人未經三司,便擅自截殺朝廷命。”
張敦禮瞥了眼王崇古,目又轉向李嚴,語氣轉冷:“李尚書所言杭州巡防使陸恆,不過是正五品武職,有何許可權緝查北燕商隊?更遑論當街格殺市舶司提舉陳全。”
“陳全乃朝廷從四品大員,即便有罪,亦當押解京,由陛下發落。”
“陸恆此舉,形同謀逆,依臣之見,當立即鎖拿陸恆進京,與徐謙一案並審,以正朝綱。”
這番話義正辭嚴,引經據典,頓時讓不中立員微微點頭。
“謀逆?”
一個洪鐘般的聲音炸響。
眾人側目,隻見樞副使周大步出列。
他材高大,幾乎比張敦禮高出一個頭,聲如雷霆:“張尚書好大的帽子!淮北將士在前線浴,糧草被蛀蟲掏空的時候,你怎麼不講禮製?”
“北燕、西涼的刀子砍過來的時候,你怎麼不去跟蠻子講‘刑不上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