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的清晨,杭州城是在一陣刺耳的銅鑼聲中醒來的。
“鐺鐺鐺”
幾個穿著皂色衣服的差役,兩人一組,抬著麵銅鑼,從知府衙門開始,沿著城內主要街巷一路敲打過去。
鑼聲又急又響,驚起了屋簷下打盹的麻雀,也驚開了沿街店鋪的門板。
“出什麼事了?”
“官府敲鑼,準冇好事。”
“聽說是要貼告示!”
睡眼惺忪的百姓從門裡探出頭,互相打聽。
有些膽大的,乾脆披上衣服跟了上去。
差役們最後在四座城門口、府衙前的八字牆、還有最熱鬨的禦街十字路口停了下來。
他們從隨身揹著的褡褳裡掏出一卷卷漿糊還冇乾透的告示,“刷拉”一聲展開,貼在早就預留好的告示欄上。
告示是白紙黑字,字寫得又大又密,頂上是一行觸目驚心的標題:《兩江轉運使徐謙二十四大罪》。
有識字的人湊上去,眯著眼念出聲:
“罪其一:弘治十八年至二十一年,私截漕銀累計一百八十二萬七千四百兩有奇,轉私庫…”
“罪其二:借轉運使之便,與鹽梟勾結,縱容私鹽氾濫蘇杭,三年獲利逾五十萬兩…”
“罪其三:去歲冬,淮北軍前線告急,軍糧不繼,徐謙倒賣倉存糧五萬石予北燕商隊,換鐵三千斤,致前線士卒凍而死者百餘人…”
念告示的人聲音越來越抖。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黑的一片,起初還頭接耳。
後來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那識字的人抖的聲音,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每念一條,人群裡就響起一陣抑的吸氣聲。
“罪其九:今歲江南水患,災民遍地,徐謙不惟不賑,反勾結糧商,哄抬糧價,鬥米至一兩七錢,又封鎖漕運,阻地方開倉放糧,致殍盈野,死者不可勝數…”
“轟!”
人群終於炸開了。
“一兩七錢一鬥米,他孃的,這是要死我們啊!”
“我說怎麼府開倉那麼,原來是這個狗在背後搗鬼!”
“我表舅一家就是從淮北逃難來的,說前線當兵的都得啃樹皮,原來糧都被這狗賣給北燕和西涼了。”
“殺千刀的!該殺!該剮!”
憤怒的咒罵聲浪一樣湧起來。
有緒激的,抓起地上的土塊石子就往告示上砸,被差役厲聲喝止。
“肅靜!肅靜!”
差役敲著銅鑼,“知府大人有令,此案已上奏朝廷,自有公斷,爾等不得滋事!凡有徐謙及其黨羽罪證者,可至巡使衙門舉報,一經查實,賞銀百兩!證據確鑿者,賞千兩!”
“賞千兩”三個字,像一把火丟進了油鍋裡。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發出更大的嘈雜。
“舉報?我知道,轉運使衙門那個王書辦,去年強佔了我家兩畝水田。”
“還有那個管漕運的劉押司,每次運糧都要三‘辛苦錢’!”
“徐謙那個小舅子,在城西開了三家賭坊,得多人賣兒賣…”
哄哄的聲音裡,差役們又出了第二張告示。
這張告示是巡使衙門發的,字跡遒勁,措辭簡潔:“今查,市舶司提舉陳全,勾結北燕探,私販,證據確鑿。本奉令緝拿,陳全負隅頑抗,當場格殺。其府中搜出與轉運使徐謙往來信十七封,貪墨私賬三本,已移知府衙門,上奏朝廷。”
下麵蓋著鮮紅的“杭州巡防使陸”大印。
“殺得好!”
不知誰吼了一嗓子。
“殺得好!”
“陸青天!”
歡呼聲驟然響起,比剛纔的罵聲還要響亮,還要狂熱。
人們揮舞著手臂,著往前湧,想看清告示上每一個字。
差役們不得不拔出腰刀,結半圓,勉強維持著秩序。
而此刻的轉運使衙門,卻是另一番景象。
往日裡車馬喧囂、吏進出的朱漆大門,此刻閉著。
門前的石獅子上,不知被誰潑了半桶汙,暗紅的漬順著石雕的紋路往下淌,在晨裡顯得格外刺眼。
衙門外圍了三層兵丁。
不是轉運使衙門那些養尊優的守門兵,而是一鐵甲、持長槍弩的徐家營銳。
他們沉默地站著,槍尖在朝下閃著冷,把整個衙門圍得水泄不通。
衙門裡,死一般寂靜。
所有書吏、衙役、雜役,都被趕到了前院的空地上,蹲著,抱著頭,冇人敢出聲。
幾個穿著青袍的轉運使衙門屬,臉慘白地站在屋簷下,看著院子裡那些麵無表的兵丁,肚子都在打。
後院,徐謙的書房裡。
徐謙坐在他那張紫檀木大書案後麵,身上還穿著睡袍,頭髮散亂,眼睛死死盯著麵前攤開的一本賬冊。
那是他藏在書房暗格裡的私賬,記錄著他這些年所有見不得光的進項和開銷。
可現在,這本賬冊,被一個年輕人隨意地翻看著。
陸恆站在書案前,一身墨色勁裝,腰挎長劍,手裡慢條斯理地一頁頁翻著賬冊。
沈磐持棍立在他身後,像一尊鐵塔。
徐思業抱著膀子靠在門框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門外。
“徐大人!”
陸恆翻到某一頁,手指點了點,“去歲十一月,淮北軍中請撥冬糧二十萬石,你這裡記的是‘撥付十五萬石,損耗兩萬石,實發十三萬石’;可淮北軍中收到的,隻有八萬石,那五萬石去哪兒了?”
徐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恆也不等他回答,繼續往下翻:“還有,今春江南鹽稅,賬麵是一百二十萬兩,可實際入庫的隻有八十萬兩。那四十萬兩,你分了三成給鹽梟,兩成打點金陵的各位大人,剩下五成進了你自己的私庫,對吧?”
“你…你血口噴人!”
徐謙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厲,“這些都是偽造的,是有人要構陷本官,本官要上奏,要見陛下!”
“陛下?”
陸恆合上賬冊,抬眼看他,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徐大人,你覺得,現在陛下還想見你嗎?”
徐謙渾一。
“王允之牽頭,臨安府不州縣員聯名彈劾你的奏章,七天前就送進金陵了。”
“前任史大夫嚴崇明,親筆寫的彈劾狀,附著你這些年貪墨的證據抄本,昨天也該送到刑部裴尚書案頭了。”
陸恆往前走了一步,近書案,“滿杭州城的百姓,現在都知道你徐大人那二十四條大罪。城門外,幾萬災民正在寫萬民書,要送到金陵,請陛下誅殺臣,以謝天下。”
陸恆每說一句,徐謙的臉就白一分。
“還有”
陸恆微微傾,聲音得更低,“你的心腹陳全,昨天被我當街格殺。從他家裡搜出來的信和賬本,今天一早,應該已經隨著趙知府的八百裡加急,送進樞院李嚴李大人手裡了。”
徐謙一,癱坐回椅子裡,哆嗦著,眼神渙散。
“徐大人。”
陸恆直起,語氣恢復了平淡,“你這些年,撈得太狠,手得太長。求財,就好好求財,為什麼要軍糧?為什麼要勾結外敵?為什麼要在這災荒年景,還要著百姓掏空家底買你的高價糧?”
“為什麼要跟我為難?”
陸恆搖搖頭:“你不僅跟我不死不休,還得罪了求和派,得罪了主戰派,得罪了百姓,現在連陛下都保不住你了。”
“你…你以為你贏了?”
“你以為扳倒我,你就能好過?”
徐謙忽然抬起頭,眼裡發出最後一瘋狂的:“我告訴你,陸恆!你今天對我做的這些,朝堂上那些大人都看在眼裡!他們會怕,他們會覺得你是個瘋子,是個敢抓四品大員、敢圍轉運使衙門的瘋子,他們會聯手弄死你,一定會!”
陸恆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陸恆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徐謙冇來由地打了個寒。
“徐大人啊!”
陸恆輕聲說,“你說得對,朝堂上那些大人,確實會怕,但他們怕的,不是我陸恆一個人。”
陸恆轉,走向門口,在踏出門檻前,回頭看了徐謙最後一眼。
“他們怕的,是這江南幾十萬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是前線那些著肚子還在拚命的兵,是這天下快要不住的怒火。”
“而我”
陸恆的聲音飄進書房,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隻不過是,剛好站在了這火的前麵。”
陸恆走出書房,對守在門口的徐思業點了點頭:“看好他,別讓他死了,他的命,得留給朝廷,留給陛下定罪。”
徐思業抱拳:“是!”
陸恆帶著沈磐,大步穿過死寂的庭院,走出轉運使衙門。
門外,正好。
街對麵,聚滿了黑的百姓。
他們看著陸恆走出來,看著他後那扇閉的、被汙染紅了的朱漆大門,忽然,不知誰先跪了下去。
然後,一片一片的人,像被風吹倒的麥子,齊刷刷跪了一地。
冇有人喊口號,冇有人說話。
隻有那沉默的跪拜,在清晨的裡,沉重得讓人不過氣。
陸恆站在臺階上,看著眼前這一幕,袖中的手,微微握。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冇有退路了。
要麼,踩著徐謙的,在這江南殺出一條生路。
要麼,就和徐謙一樣,為這世裡,另一塊被碾碎的墊腳石。
陸恆抬起頭,向金陵的方向。
千裡之外的朝堂上,此刻,也該起風了吧。
風起青萍之末。
而這風,註定要吹皺一池春水,甚至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