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十二年,秋七月。
杭州城的秋雨,下得纏綿而陰冷。
雨絲如細密的針,紮進青石板縫裡,也紮進城外那些蜷縮在草棚、破廟,甚至露天泥濘中的災民骨子裡。
城門已閉三日。
兩丈高的青磚城牆上,杭州府衙調派計程車卒持弓按刀,麵色緊繃地望著城外。
那裡,黑壓壓的人頭如潮水般湧到護城河邊,又被箭垛後森冷的箭簇逼退。
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混著雨聲,匯成一片絕望的嗡鳴。
“放我們進去!我們要活命!”
“官老爺行行好,孩子快餓死了!”
“開城門!開城門!”
城樓箭閣內,杭州知府趙端扶著冰涼的女牆,望著城下那片人間地獄,指尖深深陷進磚縫。
他身後,通判周崇易和巡撫使陸恆並肩而立,三人皆是一身溼透的官袍,臉上寫滿疲憊。
“城外現在有多少人?”趙端聲音沙啞。
周崇易翻開手中冊子,雨水順著紙頁淌下,墨跡暈開:“今晨統計,四萬七千餘人。但北麵還有流民不斷湧來,按這個速度,最多兩日,必破十萬。”
“城呢?”
“城原有災民一萬三千,這三日又放進兩千老弱婦孺。”
周崇易頓了頓,“但不能再放了,城糧價已漲到鬥米八百文,是平日的九倍,再放人進來,城記憶糧也撐不了多久。”
趙端閉了閉眼:“各縣況如何?”
“各縣也都在告急。”
周崇易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錢塘、仁和、餘杭、臨安…八縣縣令的求援信,都是同一句話:糧儘,民,速援。”
周崇易從中出一封特別厚的:“錢塘縣令鄭遠圖的信,他說殺了幾十個搶糧的災民,把人頭掛在縣衙外,暫時鎮住了局麵。”
陸恆瞥了眼,忽然開口:“信裡夾著什麼?”
周崇易苦笑,又從信封裡出幾張紙:“檢舉信,縣裡幾個鄉紳聯名告鄭遠圖‘濫殺無辜、苛百姓’。”
趙端接過,掃了幾眼,狠狠摔在地上:“荒唐!什麼時候了,還搞這些。”
“鄭遠圖手段是狠,但有效。”
陸恆平靜道,“世用重典,若不殺人立威,錢塘縣現在已人間煉獄。”
陸恆著雨中朦朧的杭州城外:“真正麻煩的,是漕運。”
周崇易臉沉下來:“徐謙以‘防止商囤積居奇、擾賑災’為由,封鎖了杭州段所有漕運,冇有轉運使衙門的批文,一粒米都進不了杭州。”
“他這是要掐死杭州的脖子。”趙端一拳砸在牆上。
陸恆卻笑了,那笑容很冷:“他不隻要掐脖子,還要吸。”
陸恆看向二人:“商盟裡那些提前囤糧的商戶,這幾日都在高價售糧吧?”
周崇易點頭:“糧價漲到八百文,誰忍得住?據我所知,綢緞行的劉家、鹽鋪的孫家、還有陳家幾個旁支,都在暗中出貨,一石米進價兩百文,現在賣八百,那可是四倍的利。”
“徐謙的人盯著他們呢。”
陸恆走到城牆邊,冷冷道:“這些商戶的倉庫位置、存糧數量、易記錄,恐怕早已擺上徐謙的書案,等他手時,便是人贓並獲,糧食充公,人下大獄,一舉兩得。”
周崇易瞳孔微:“你是說,徐謙不僅要奪他們的糧,還要藉機清理商盟裡不聽話的人?”
“不止。”
陸恒指著城西方向,“徐謙從外麵購的糧食,這幾日正分批運進他在杭州的私倉,等他把那些商戶的糧食充公,再把自己囤的糧高價丟擲,一進一齣,賺的何止十倍?”
趙端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把杭州大半商戶得罪死啊。”
“自古以來,利益都是共有的。”
陸恆聲音平靜,“獨佔好處的人,終究會成為眾矢之的。”
周崇易深深看了陸恆一眼:“你早料到了?當初你發動商盟商戶囤糧,就知道他們會忍不住高價拋售?”
“商人逐利,本性難改。”陸恆坦然,“我和清辭勸過,嚴令過,甚至以商盟規矩相脅,但他們不聽,況且這是他們自己選的路。”
窗外雨勢漸大,砸在城樓瓦片上劈啪作響。
趙端望著陸恆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一陣寒意。
這個年輕人,早將一切都算到了,商戶的貪婪,徐謙的狠毒,災民的絕望,好似都成了他棋盤上的棋子。
“我們現在能做什麼?”趙端聲音乾澀。
“等。”陸恆吐出兩個字,“等徐謙動手,等商戶反彈,等災民…”
陸恆冇說完,但三人都明白,等災民變成暴民。
那時,纔是收網的時候。
離開城樓時,雨小了些,卻更冷了。
陸恆翻身上馬,沈淵、沈磐一左一右護著,三人沿著青石長街往聽雪閣方向走。
街道兩旁,屋簷下、巷口、甚至橋,到蜷著衫襤褸的災民。
他們麵青黃,眼窩深陷,有的抱著得連哭都冇力氣的孩子,有的呆呆著天空,等著不知會不會來的施粥。
“老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一個婦人忽然撲到馬前,懷中嬰兒的臉已經發紫。
沈磐下意識勒馬,那婦人便跪在泥水裡磕頭,額頭磕出,混著雨水往下淌。
沈磐眼圈一紅,手去錢袋。
“別給。”陸恆低喝。
但晚了。
沈磐已掏出所有碎銀銅錢,往地上一撒:“去買點吃的!”
銀在雨中一閃。
剎那間,周圍幾十個災民如狼般撲來.
他們互相推搡、撕咬、踐踏,隻為搶那一枚銅錢、一塊碎銀。
慘聲、怒罵聲、骨頭斷裂聲混一片。
一個老漢剛撿到半塊碎銀,就被後年輕人一砸在後腦,鮮混著腦漿濺出。
“我的!是我的!”
“滾開!”
沈磐呆住了,握著空錢袋的手僵在半空。
沈淵一把將他拽回馬上,厲聲大罵:“蠢貨!這時候給錢,是要他們的命.”
陸恆一夾馬腹:“走!”
三人策馬衝出混的人群。
陸恆回頭看了一眼。
剛纔那婦人仍跪在泥水裡,懷中嬰兒已不了。
而後,搶錢的災民還在廝打,有人被活活踩死,很快被拖到路邊,服被,連兜布都不剩。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青石板上的跡。
可太多,一時衝不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