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望去,隻見衙門大門轟然開啟,一名綠袍官員走出,正是轉運判官李惟青。
他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廣場上迴盪:“轉運使徐大人有令,杭州官倉即日開賑,然糧米有限,每日僅設粥廠兩處,供千人之量,且需查驗籍貫、登記造冊,凡無籍流民…”
“放屁!”李惟青話未說完,災民中忽然爆出一聲怒吼。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擠出人群,指著李惟青大罵:“老子一家子從淮北走到這兒,走了八百裡,路上餓死三個娃,你現在跟老子說冇籍不給糧?”
人群突然騷動起來,災民如潮水般湧上。
衙役棍棒揮舞,哭喊聲、嗬斥聲混作一團。
就在此時,長街儘頭傳來一陣整齊的踏步聲。
一隊差役自北門方向奔來,約莫五十人,在廣場邊緣一字排開。
冇有喧譁,冇有嗬斥,隻是沉默地立在那裡,卻讓整個廣場驟然一靜。
李惟青臉色驟然變了。
望江樓上,陸恆端起茶杯,吹開浮沫:“看,好戲開場了。”
樓下,沈磐翻身下馬,走到災民前。
他個子高大,往那兒一站,自有一股震懾力。
“奉巡使陸大人令!”
沈磐聲音洪亮,過了所有嘈雜,“北門外設粥廠五,東門外五,凡落難災民,不分籍貫,每人每日給粥兩頓,減半。”
災民先是一愣,隨即發出震天的歡呼。
李惟青站在臺階上,臉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
他想說什麼,卻被災民湧上的人得連連後退。
江樓上,陳從海長舒一口氣:“陸大人這手,漂亮。”
“還冇完。”
陸恆放下茶杯,看著李惟青狼狽退衙門的影,“這才第一回合,徐謙吃了虧,接下來就該真格的了。”
陸恆站起:“三位,戲看完了,該辦正事了。”
“什麼正事?”錢盛問。
陸恆微微一笑:“去轉運使衙門,探探徐大人,畢竟同朝為,他今日恤災民,慷慨開倉,我們總得去道聲謝。”
午後,轉運使衙門後堂。
徐謙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對和田玉核桃。
李惟青垂手站在一旁,額頭冒汗:“大人,那陸恆實在囂張,竟敢私自設粥廠,還讓伏虎城騎兵…”
“知道了。”徐謙打斷他,聲音平淡,“災民現在何?”
“大多數人都去了北門和東門。”李惟青聲音越來越低,“咱們衙門前的粥廠,排隊的不剩百人。”
玉核桃轉的速度加快了。
堂靜得可怕。
窗外蟬鳴聒噪,更襯得這寂靜沉重。
良久,徐謙開口:“陸恆這是要跟我拚家底,他以為憑那幾萬石糧食,就能撐過這場災?”
徐謙冷笑,“傳令下去,從今日起,杭州所有碼頭、車行、腳店,凡運糧者,需持轉運使衙門批文,無批文者,以走私論。”
李惟青一驚:“大人,這…這會得罪所有糧商!”
“得罪了又如何?”
徐謙終於停下手中的玉核桃,“江南的糧道,本就該握在轉運使衙門手裡,他陸恆想借災民奪權,我就讓他知道,什麼是規矩。”
徐謙抬眼,目光冷得像冰:“還有,派人去金陵,告訴禦史臺那位,就說杭州有豪商勾結官府,借災囤糧,意圖不軌。”
李惟青渾身一顫:“這罪名…”
“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
徐謙重新轉起玉核桃,“重要的是,要讓官家覺得江南不穩,隻要聖心一動,他陸恆有再多兵、再多糧,也不過是草芥。”
“別忘了,近期購置的糧草,第一批即將運抵,通知徐方他們,率兵前往接收,並運至杭州義倉,待機出售。”徐謙最後叮囑一句,便閉目養神。
李惟青領命,退了下去。
同一時間,巡撫使衙門後堂。
陸恆站在江南全圖前,手中硃筆在“蘇州”“常州”“杭州”三地畫了一個大圈:“災民聚集需要時間,徐謙每日放糧千人,不過杯水車薪,最多兩日後,城外災民將逾萬,屆時…”
沈七夜適時稟報:“混入災民中的玄天教賊人,分散在五個粥廠附近,他們身上都帶著兵器。”
陸恆站在江南全圖前,手中硃筆又在幾個點上畫了圈:“玄天教想乾什麼?”
“製造混。”
張清辭推門而,一騎裝風塵僕僕,“我剛從北門回來,災民中有人在傳,說粥裡摻了沙子,吃了會死,雖然下去了,但人心已經了。”
周崇易隨其後,剛一進門,臉凝重:“徐謙剛下了令,無轉運使衙門批文,不得運糧杭,金陵、揚州來的糧船,現在都堵在運河口。”
“這是要斷杭州的糧道。”
陸恆扔下硃筆,筆尖在‘杭州’二字上濺開一團墨漬,像乾涸的,“他是想將我們鎖死。”
“對了”
陸恆看向張清辭,“糧商那邊如何?”
“我已佯裝向金陵‘裕號’、揚州‘廣儲倉’購糧,他們亦已應允。正如你所料,徐謙亦聞風而,意圖徹底掌控杭州糧市。”
張清辭稍作停頓,“然而,蘇州‘永棧’的東家,徐謙的手下也曾找上門來,開價竟比我們高出了一。”
“貪心不足蛇吞象。”
陸恆毫不猶豫,“徐謙買得越多,虧空補得越急,破綻就越大。”
周崇易有些急切問了聲,“徐謙那些虧空,究竟何時才能徹底揭?”
“現在掀開來,死的是倉管吏員,是李惟青,甚至可能是徐謙的幾個替罪羊。”
陸恆搖頭,“但徐謙本人,最多丟,我們要的,不是他丟,是要他死。”
周崇易瞳孔驟:“你的意思是…”
“等。”
陸恆目如刀,“等災民南下,等糧價飛漲,等徐謙手撈錢;那時,賬簿裡的罪證,賑災不力,囤糧謀私,一併清算。”
陸恆走到桌邊,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水災”。
墨跡淋漓,如。
“這場水災,是劫,也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