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巡撫使衙門的密室中。
“公子。”
沈七夜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我們派往淮南府的人,悄悄混入了南逃的災民之中,發現災民中有玄天教的人潛藏。”
“玄天教終於按捺不住了。”
陸恆接過紙條,在燭火上將其燒成灰燼:“上次我們劫掠了玄天教的太湖金庫及其他藏金據點,他們卻毫無動靜,必定是有更重大的圖謀。”
“玄天教一共安插了多少人?我們的人手是否充足?”陸恆突然問道。
沈七夜答道:“玄天教淮南分舵安插了約二百人,混在災民中南下。屬下已遵照公子吩咐,與沈通商議後,在災民中安插了兩百七十三人,均為忠心可靠之士,足以應對當前局勢。”
“準備一下,我要去伏虎城一趟”,陸恆吩咐一聲,與沈七夜一同出了密室。
伏虎城,大雨磅礴。
陸恆站在城樓上,潘美、韓震、徐思業等人站在他身後,皆披蓑衣戴鬥笠。
陸恆拍了拍城牆垛口,喃喃自語:“這場洪水,是劫難,或許也是我的一個機會。”
陸恆轉身,目光掃過諸將:“從今天起,伏虎城準進不準出,任何可疑人等,一經發現,就地格殺。”
“末將明白!”
“還有”,陸恆看向潘,“徐方三人,可以收網了。”
潘咧一笑:“大人放心,早就準備好了,保準不留痕跡。”
“好。”陸恆點頭。
次日,知府衙門後堂。
“陸大人,徐謙今日已上書朝廷,說江南糧草充足,已籌調百萬石糧食用於賑災,確保江南穩定,家批允準。”
趙端苦笑,“徐謙這是要把杭州架在火上烤。”
趙端轉頭看向陸恆:“你怎麼看?”
陸恆抬起頭,眼中芒閃爍:“洪水是災,也是機。北地潰爛,朝廷必仰仗江南;而徐謙想藉此攬功,我們就讓他攬,但糧草怎麼籌,怎麼運,由誰經手,這裡麵的文章,可就大了。”
陸恆起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長江:“洪水阻斷漕運,陸路泥濘難行,從外運糧,談何容易?徐謙若辦了,是大功一件;若辦砸了…”
“便是萬劫不復。”趙端介麵,麵一狠。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崇易未等通報便推門而,連帽都冇戴正,袍下襬濺滿泥水:“徐謙手了!”
“轉運使衙門的公文到了。”
周崇易顧不得一雨水,將一卷公文拍在桌上。
錦帛邊緣的雲紋在燭下泛著暗金,那是轉運使衙門的專用公文。
周崇易端起茶,咕咚咚灌下,息著,“公文有令,杭州及下屬各縣,即刻準備開倉、義倉,設立粥廠,接濟將至的北來流民;但,所有耗費,由地方先行墊付,待災後由戶部據實覈銷。”
“好一個災後覈銷,徐謙明知如今戶部被北方戰事快掏空了。”
陸恆展開公文,目掃過那些工整的館閣,冷笑道:“這招可真夠毒的。”
周崇易瞥了眼末尾鮮紅的轉運使大印,宛如一塊凝固的,點頭道:“徐謙這是借災民之手,要乾我們的底子;若是照辦,杭州本撐不了多久;若是不辦,流民極生,他便可奏你我一個‘漠視民生、激起民變’。”
“倉還有多糧?”陸恆開口問道。
趙端眉頭皺起,“據本估計,北方湧江南的災民,不下百萬,蘇杭之地纔是重中之重,若是照徐謙這個放法,撐不過一個月。”
周崇易冷笑,“一月後,要麼看著災民死在城外,要麼開杭州各家富戶的私倉,然後徐謙就會以‘商勾結,囤積居奇、擾糧政’的罪名,將我們和杭州富戶豪門一網擒。”
陸恆忽然道:“災民中還混著玄天教的人。”
周崇易臉色一白。
陸恆將公文慢慢捲起,手指撫過冰涼的錦帛:“徐謙這是把三股水往一處引,災民、邪教、還有我們,水渾了,他纔好摸魚。”
“我們該如何應對?”周崇易急問。
“徐謙要設粥廠,我們幫他設。”
陸恆抬眼看窗外,雨幕中的杭州城輪廓模糊,“但要設在轉運使衙門門口,用他官倉的糧,煮他定量的粥。”
周崇易一怔:“徐謙怎會答應?”
“由不得他不答應。”
陸恆從懷中取出一本賬冊,翻開其中一頁,“轉運使衙門在江南七府所謂的‘備荒義倉’,賬麵存糧一百二十萬石,實際呢?”
陸恆手指點上一行數字:“蘇州倉,賬存三十萬,實存八萬;常州倉,賬存四十萬,實存三萬;杭州倉最妙,賬存五十萬,倉裡是空的,連老鼠都餓死的差不多了。”
趙端倒抽一口涼氣:“一百一十萬石的虧空。”
“這些糧食去哪兒了?”周崇易驚疑道。
陸恆合上賬冊,“據查,五年前徐謙勾結玄天教,開通私漕,將官糧以市價六成賣給他們,甚至透過玄天教轉賣給西涼和北燕。”
“一本賬記了兩筆,賬上,糧食是‘賑濟災民、平抑糧價’用了;私賬上,則是白銀進了徐謙在金陵的錢莊。”陸恆揚了揚手中賬冊。
趙端問:“證據可夠?”
“夠讓他丟,不夠讓他掉腦袋。”陸恆淡淡道,“所以我們要幫他一把,幫他把這場戲,唱全杭州都看得見的大戲。”
“不錯,給他再來個賑災不力,屆時民怨沸騰,隻需一點火星…”周崇易眼中一閃。
陸恆抬眼看向周崇易,問道:“李惟青那邊呢?”
“已收下五萬兩。”周崇易冷笑,“不過此人不溜手,隻說會儘力斡旋,不肯留下任何字據。”
陸恆笑道:“他不肯簽字據,我們給。”
說著,陸恆將一封信函放在桌上:“李惟青之子李觀,去年在常州強佔民田、死人命,苦主一家七口如今還在常州討飯,這是狀紙、證人供詞、地契副本。”
趙端拿起狀紙翻閱,眼中漸冷:“這等罪證,為何至今未發?”
“李惟青每年給常州推分潤五千兩,案子下了。”
陸恆語氣平淡,“我讓人走了一趟常州,苦主願意上堂,隻要我們能保他全家命。”
周崇易掌:“有此在手,李惟青便是我們拴在徐謙邊的繩子。”
“周大人,收好,現在正是用的時候。”
陸恆將狀紙遞給周崇易,轉而又說道:“玄天教淮南分舵約二百人,化整為零混災民隊伍,最遲兩日後,隨著第一批災民抵杭。”
趙端與周崇易對視一眼。
“玄天教、災民、徐謙,再加上我們…”周崇易喃喃,“現在看來,是四水要匯在一起了。”
“那就匯吧!”
陸恆起,了脖頸,“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徐謙想用水淹我們,我便讓這洪水改個道。”
堂一時寂靜,隻聞窗外淅瀝雨聲。
三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