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杭州本該是荷香滿塘,卻被一封八百裡加急軍報帶入沉悶中。
黃河決堤了。
知府衙門,趙端捧著軍報,手在顫抖。
“六月二十五,黃河中下遊連降暴雨,多處堤壩潰決,潰口多達三百丈,下遊州縣儘成澤國,浮屍塞流,百萬饑民南逃,沿途所見已如蟻群,甚至易子而食…”
趙端念著軍報上的文字,聲音沙啞,“北燕、西涼大軍皆受洪水所困,被迫後撤,恩師率軍趁勢反攻,已收復淮北府全境,但…”
“但淮北府已被北燕軍搶掠一空,能搶的全搶了,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了,恩師收復的淮北,實際是千裡白地,十室十空,粒米難尋。”
周崇易接話,麵色凝重,“軍報上說,北地今年糧絕,百萬災民南下,江南堪憂。”
周崇易頓了頓,“西線陳行策將軍本已渡江,與蜀軍合兵,一度收復潁昌府全境,進兵河南府,卻被宇文拓聯合赫連鐵、獨孤烈兩部設伏擊退,如今退守潁昌府。”
“蜀國呢?”陸恆接過軍報副本,仔細看了起來。
趙端搖頭嘆息一聲,“蜀國趁勢索要涪、永、合、渝四州,朝廷已準了。”
“蜀國,在四州之地,駐軍三萬,水寨連營三十裡。”
“蜀軍將領甚至私下說我景朝氣數已儘,這四州便是日後東進的跳板。”
陸恆坐在一旁,沉默地看著軍報副本。
黃河大水,澤國千裡——李嚴信中的預言真了。
這本該是景朝趁機收復失地的大好時機,但現實卻是:北地已廢墟,軍隊無糧可徵,災民無路可走。
而江南,將為唯一的希,也了眾矢之的。
陸恆沉默片刻,忽然問:“災民到哪兒了?”
“探馬回報,先頭的已至淮南府邊境,隊伍延綿看不到儘頭,老弱婦孺攙扶而行,每日倒斃路旁者不下數百人。”
周崇易眉頭皺,憂聲道:“按這速度,最遲半月,第一批就會湧到江南,蘇杭之地首當其衝。”
“哎!”趙端苦笑著嘆息道:“如今洪水氾濫災,民大軍將至。若不妥善理,這些民隨時可能轉變為暴民。更何況,江南的駐軍大多已被調往北方,局勢愈發棘手,這該如何是好?”
陸恆聽罷,沉默不言,一時間,堂靜寂無聲,落針可聞。
六月的最後一天,杭州城暴雨傾盆。
雨水像是從天上倒下來一般,打在瓦片上劈啪作響,街麵積水冇過腳踝。
往日繁華的西湖,水麵暴漲,堤岸邊的垂柳在狂風暴雨中瘋狂搖曳。
轉運使衙門,徐謙站在廊下,看著簷角掛下的水簾,眉頭鎖。
李惟青撐著油傘匆匆而來,袍擺已溼了大半:“大人,金陵急信!”
徐謙接過信箋,就著廊下的燈籠細看。
越看,臉越青。
信是金陵家裡送來的。
侄子徐鴻養外室生私生子的事,到底冇瞞住,高家昨日打上門來,要求徐家給個說法。
徐謙的正妻在信裡哭訴,說高家揚言要上告史臺,告徐家教子不嚴、縱容子弟敗壞門風。
“孽障!”徐謙將信紙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李惟青垂首不敢言。
徐謙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今北地洪水,正是他表現的時候,絕不能因家事亂了陣腳。
“高士謙要什麼?”他冷聲問。
“高大人說,要徐鴻休了外室,將那孩子送走,再賠高家女兒十萬兩銀子,作為補償。”
李惟青低聲道,“另外,高大人還想讓二公子娶他家小女兒,以全兩家之好。”
“休想!”
徐謙怒極反笑,“高士謙算什麼東西,也敢跟我徐家講條件?告訴他,銀子可以給,五萬兩,多一文冇有,至於聯姻,等我忙完這陣子再說。”
“是。”
李惟青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事,北地洪水的訊息已經傳開,杭州糧價今日漲了三成,不少糧商開始囤貨,市麵上流通的糧食越來越少。”
徐謙眼睛一亮:“漲得好!傳令下去,轉運使衙門即日開倉平抑糧價,但每日售糧不得超過千石;另外,發公文給各縣,要求他們統計存糧,三日內上報。”
徐謙踱了兩步,又道:“還有,以朝廷賑災的名義,發募捐令給杭州各大商賈;告訴他們,國難當頭,有錢出錢,有糧出糧,捐得多的,本官自會上奏朝廷,請旨嘉獎。”
李惟青心領神會,這是要借洪水之名,行搜刮之實。
“屬下這就去辦。”
“等等。”徐謙住他,“伏虎城和商盟那邊怎麼樣了?”
“徐方三人傳來的訊息說,護漕營近些時日糧餉匱乏,軍心不穩,恐怕難當大用。”
李惟青頓了頓,“不過陸恆倒是老實,昨日還親自來衙門,說商盟已經安排好了,隻等我們這邊派人接收。”
徐謙挑眉,“他倒識相,明日就讓陳全去商盟一趟,將杭州商戶徹底掌控在手。”
“是。”
李惟青退下後,徐謙獨自在廊下站了許久。
雨水順著瓦簷流淌,在地上匯小溪。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剛中進士時,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天,跪在宮門外等候授。
那時他發誓,定要出人頭地,耀門楣。
如今他做到了。
兩江轉運使,掌管江南財賦,天子心腹。
隻要這次賑災辦得好,再將杭州財賦漕運徹底掌控在手,閣拜相指日可待。
至於杭州這些地頭蛇,等大局已定,再慢慢收拾。
徐謙轉回屋,開始起草奏摺。
奏摺裡,他將江南存糧說得極為充裕,承諾一月可籌糧百萬石,足以應對北方災民,保杭州安穩,並請旨全權負責賑災事宜。
寫完後,徐謙來心腹,吩咐用六百裡加急送往金陵。
次日,市舶司提舉陳全奉命,滿懷喜悅地前往接收瀟湘商盟,然而,令他震驚的是,所接手的竟是一個空殼。
陳、周、錢等富商大戶早已紛紛淡出商盟,整個商盟猶如一盤散沙,混不堪。
麵對此景,陳全束手無策,隻得向徐謙稟報。
徐謙聞之大怒,卻又深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