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雲鶴間頂樓包廂。
這是杭州最高的建築,憑窗可俯瞰全城,遠眺西湖。
包廂內陳設極儘奢華,紫檀桌椅、蘇繡屏風、官窯瓷器,連薰香都是上等的龍涎。
陳從海、周永、錢盛三人已在席間等候。
三人穿著體麵的錦緞長袍,可臉色都不太好看,張清辭突然相邀,又選在雲鶴間這種敏感地方,絕非尋常宴飲。
門開,張清辭步入。
她今日穿了身胭脂紅繡金線的襦裙,外罩月白披風,髮髻高綰,插一支累絲金鳳簪,妝容精緻,氣場卻冷冽如霜。
秋白緊隨其後,手中捧著賬冊和幾封文書。
“讓三位世叔久等了。”張清辭微笑頷首,在主位坐下。
三人連忙起身見禮。
錢盛最圓滑,笑道:“陸夫人相召,我等豈敢怠慢,隻是不知今日…”
“今日請三位來,是有幾件事要說清楚。”
張清辭示意秋白上茶,語氣不疾不徐,“第一,我午後要啟程去江陰,歸期不定,商盟一應事務,暫由秋白代管。”
三人一聽,相互換了個眼神。
陳從海試探道:“江,可是陸大人那邊出了什麼事?”
“小事。”
張清辭輕描淡寫,“三百匹戰馬被扣了,陸恆在那邊周旋,我去看看,順便巡查一下商盟在江、蘇州的幾生意。”
扣了三百匹戰馬還是小事?
三人心中驚疑,卻不敢多問。
“第二件。”
張清辭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商盟立至今,已有一些時日了。這些時日,三位世叔家的綢、錢莊、鹽鐵生意,利潤比往年增長了多,賬上都有數。”
“多的我不說,隻說一句,若冇有商盟整合渠道、統一排程、打通關節,單靠各家單打獨鬥,能不能有今日景?”
這話直擊要害,三人沉默。
確實,加商盟後,陳家綢銷路擴至金陵、蘇州,利潤漲了三;周家鹽鐵藉著商盟船隊,本降了兩;錢家錢莊更不用說,商盟的資金流水大半存在他家,是利息就吃到手。
“可我也知道”
張清辭話鋒一轉,“人總有私心。陳世叔上月私下接了三筆蘇州的訂單,冇走商盟渠道,自己吃了差價;周世叔把兩船生鐵報損,實則轉手賣了高價;錢世叔更厲害,借商盟名義在城外放印子錢,利息收到五分。”
張清辭每說一句,三人臉就白一分。
這些事他們自認做得秘,冇想到張清辭全知道。
秋白適時將三份文書放在每人麵前,正是他們那些小作的證據,時間、地點、數目、經手人,清清楚楚。
“我不是來算賬的。”
張清辭放下茶盞,聲音緩下來,“商盟要做大,不能內耗。以前各家相鬥,如同一盤散沙,被外人欺壓、被官府盤剝、被豪強分食的苦,三位都吃過。”
“如今好不容易抱成團,賺的錢比以前多了,日子比以前安穩了,難道還要走回老路?”
張清辭起身走到窗前,背對三人:“我家夫君已是朝廷正五品杭州巡防使,手握兵權,深得樞密院李大人器重,假以時日,他未必不能更進一步。”
“三位世叔難道甘心一輩子做個商賈?家中子弟,就不想謀個出身、求個功名?”
這話戳中了三人最深的念想。
士農工商,商人最末。
他們賺再多錢,在官老爺麵前也得低頭,若陸恆真能往上走,他們這些最早追隨的,未必不能雞犬昇天。
錢盛最先起身,長揖到底:“陸夫人一席話,如醍醐灌頂,錢某慚愧!從今往後,錢家必以商盟大局為重,全力配合秋白姑娘,絕無二心。”
陳從海與周永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動搖。
張清辭轉過身,目光落在陳從海臉上:“陳世叔,您家獨子陳安,今年二十二了吧?聽說書讀得不錯,卻終日奔走於商海,隻是缺個舉薦。”
“若商盟明年能在杭州辦一座義學,聘幾位致仕的翰林來講學,陳公子或許能得些指點。”張清辭微微一笑,不再多說。
陳從海眼睛一亮。
隨即,張清辭又看向周永:“周世叔,您那侄兒周博,跟著你做些掌櫃活計,屈才了。巡防使衙門正缺個懂錢糧覈算的主事,若周公子有意,等陸恆回來,我可提一提。”
周永聽著呼吸微促。
張清辭走回席間,忽然對著三人,鄭重欠一拜。
三人驚得慌忙起:“陸夫人這是做什麼?”
“這一拜,是清辭代陸恆,謝三位世叔這些時日的扶持。”
張清辭直起,眼中竟有幾分真切,“商盟不是我張清辭一人的,是咱們杭州自己人的。陸恆在外拚命,我在經營,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想讓杭州在這世裡,能有一片安穩天地,讓咱們的子孫後代,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被人輕賤地稱作商賈?”
張清辭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我今日將秋白一人留下,三位若真有異心,奪權易如反掌。商盟給你們,你們拿得穩嗎?離了陸恆的兵、我的商路、咱們抱的團,你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安穩賺錢,直腰桿說話嗎?”
包廂雀無聲。
窗外傳來西湖畫舫的竹聲,遠遠的,飄飄渺渺,更襯得室寂靜。
良久,陳從海長長嘆了口氣:“罷了,罷了。”
他看向張清辭,眼神複雜,“清辭啊!老夫活了五十二年,見過無數人,像你這般年紀,卻有這般眼界、手腕、懷的,從未有過。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這些老骨頭,服了。”
周永也苦笑:“丫頭,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們若再不知好歹,真是白活半輩子了,你就放心去江,商盟有我們三個老傢夥看著,不了。”
張清辭眼中終於漾開一真切的笑意:“清辭謝過三位世叔。”
“以茶代酒,敬三位,願杭州,永遠是咱們自己的杭州。”張清辭舉杯,三人亦隨之舉起。
四隻茶杯輕輕一。
清茶,苦回甘。
而窗外,杭州城午後的正烈,這座城市的命運,正隨著這一席話,悄然轉向更深的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