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武名次已定,陸恒起身走上高台,全場瞬間肅靜。
“兩日會武,儘觀三營風采。”
陸恒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伏虎營凶悍頑強,擅攻擅守;清水營沉穩老練,善守善變;徐家營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皆為我杭州屏障!”
“既然勝負已分。”
陸恒正色宣佈:“按先前約定,韓震將軍的騎兵營,首批訓練成軍的兩百騎,其中一百分配如下,伏虎營得四十騎,清水營得三十騎,徐家營得三十騎,各營可選精銳送騎兵營受訓,半年後歸建。”
三營主將抱拳領命。
陸恒繼續道:“此外,會武中表現優異者,擢升嘉獎,伏虎營百戶徐邦彥,通曉軍陣,臨陣機變,即日起擢為伏虎營副千戶,協助潘美統軍。”
徐邦彥愣在當場,直到身邊同袍推他,才慌忙出列跪地:“末、末將領命,定不負大人栽培。”
“伏虎營總旗李青,箭術超群,即日起兼任三營箭術總教頭,月俸加倍。”
“清水營百戶宋鐵,偵察有功,擢為清水營斥候隊統領!”
“徐家營百戶徐思弘,雖敗不餒,即日起專司徐家營斥候訓練,所需物資報本官覈準。”
一連串封賞,讓三營士氣大振。
最後,陸恒看向韓震:“韓將軍,三營精銳任你挑選,我要你在半年內,練出一支能偵察、能襲擾、能破陣的騎兵。”
韓震單膝跪地:“末將必竭儘全力!”
然而,點將台上的陸恒,在目光掃過台下清水、徐家營眾將時,眼底深處,一縷難以察覺的思慮,如湖底暗流,悄然劃過。
夜幕降臨,伏虎城中篝火點點。
三營雖有名次,但暫時並無嫌隙,相處融洽。
潘美命人宰了十頭豬,邀徐家營、清水營同袍共飲。
校場上,火光映著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酒碗相碰,豪言四起。
陸恒冇有參與宴飲,獨自登上望樓,看著城中景象。
沈淵悄然而至:“公子,夫人回信了。”
說著,遞上一封火漆信。
陸恒拆開,張清辭娟秀字跡躍然紙上:“夫君鈞鑒,伏虎捷報已悉,喜聞三營成軍,良將輩出。妾在杭州一切安好,商盟諸事順利,雲裳妹妹產期約在九月下旬,近日胎動頻繁,醫者言母子康健。”
陸恒看到一半,眉頭皺起。
“然有隱憂需告,三日前,紅袖坊金嬤嬤報,有陌生商賈高價打聽雲裳閣繡娘來曆,蛛網已暗中探查。另,北邊傳來密訊,西涼鐵騎已占河南,中原震動。”
“妾知夫君誌在保全一方,然樹欲靜而風不止,盼早做籌謀;家中諸事勿念,妾自當謹慎。望夫君保重,待凱旋之日,妾備酒掃榻以迎。”
信末添了一行小字:“天香露在京中已送抵貴人,回禮不日將到,乃宮中貴人幫夫君所求官職,李相樂見其成,也有出力,這於夫君日後大事有諸多方便。”
陸恒折起信紙,望向北方黑夜。
軍報一日比一日緊迫,整個河南一府之地已淪陷,這場亂世的風,要不了多久就要吹到江南了。
陸恒深吸一口氣,喚來沈淵:“傳令:伏虎城即日起糧草儲備加倍,兵械日夜趕製,另外,再派人去杭州,請夫人加緊籌措藥材、棉布、火硝,一定要快。”
“是!”
月光下,伏虎城的燈火徹夜不滅。
這座新興的軍城,正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默默積蓄力量。
而千裡之外,西涼鐵騎的馬蹄聲,已隱隱可聞。
夜深了。
伏虎城中心大院的書房內,牛油燭火將陸恒的身影拉長,投在懸掛的巨幅杭州地形圖上。
他麵前攤開著三本厚厚的名冊,徐家營、清水營、伏虎營的全部軍官名錄,從千戶到什長,共計四百二十七人。
墨跡未乾的硃筆擱在硯台邊,冊頁上已圈出數十個名字。
徐家營,十名百戶清一色姓徐:徐茂林、徐茂福、徐思弘、徐思道…往下翻,總旗二十人,十九個姓徐;小旗四十人,三十三個姓徐。
“徐思業倒是把‘徐家營’三個字做到了極致。”陸恒輕聲自語。
清水營稍好,但十個百戶中,老李頭、石雙鎖、宋鐵、張承輝、張清宇…八個是張家舊部出身。
總旗二十人,十一個曾在張家擔任護院、鏢師或賬房。
隻有伏虎營成分最雜,有潘美從北地召來的老邊軍,有剿匪收編的綠林,也有流民中選拔的青壯,還有些是暗衛安插進去的人。
百戶十人,姓氏各異,總旗二十人,來曆五花八門。
燭火劈啪一聲。
陸恒擱下名冊,起身走到窗前。
春末的夜風已帶涼意,遠處營房隱約傳來兵卒操練晚課的呼喝聲。
那是趙勝定的規矩,每日睡前必溫習半個時辰的陣型口令。
“公子,韓將軍和迅哥兒到了。”沈淵在門外輕聲道。
“請。”
韓震與沈迅一前一後步入書房。
韓震甲冑未卸,顯然剛從騎兵營駐地趕回;沈迅則著一身便服,腰間卻習慣性掛著刀。
“坐。”
陸恒回到案後,將三本名冊推到二人麵前,“三營軍官名錄,你們先看看。”
韓震快速翻閱,眉頭漸鎖。
沈迅看得更細,手指在幾個名字上停頓,作為最初跟隨陸恒的人,抬頭時,眼中已有明悟。
“徐家營,鐵板一塊啊。”
韓震合上冊子,“十百戶俱是徐家子弟,這要是戰時,軍令出不了徐家莊。”
沈迅也點頭:“清水營雖好些,但張家舊部仍占七八成,這些人與我們雖有袍澤之誼,但若有一日張家與公子…”
他冇說下去,意思已明。
陸恒平靜道:“所以需要動一動。”
他抽出另一張紙,上麵列著三十餘個名字,每個名字後標註著職務、特長、考評。
“三日後,全軍再舉行一次大比,名義是選拔人才充實各營。”
陸恒指尖點在最上方,“實際是藉此機會,調整軍官結構。”
韓震接過名單細看,眼睛一亮:“這些人,似乎並非三大營現有軍官?”
“有伏虎營表現優異的什長、總旗,有暗衛中通曉軍陣者,有蛛網從各地尋訪的寒門人才,甚至還有幾個剿匪時發現的綠林好漢。”
陸恒頓了頓,繼續說道,“此次大比,分文武兩試:武試考個人勇力、戰陣配合;文試考兵法基礎、地形判斷、臨機決斷,到時候韓將軍擔任主考,潘美、徐思業、秦剛三人副之,最終錄取者,按成績填補各營空缺,尤其是徐家營和清水營的百戶、總旗缺額。”
韓震沉吟:“徐思業那邊…”
“他無法反對。”
陸恒語氣篤定,“此次大比,選拔賢能,這是正大光明的陽謀,徐家營若真有本事,自可保住位置;若無能,讓賢也是應當。”
燭火搖曳,映著三人沉靜的臉。
沈迅忽然問道:“公子,調整之後,徐家營還是‘徐家營’嗎?”
陸恒笑了:“為何非要它是‘徐家營’?我要的是一支聽令於我的軍隊,不是某個家族、某個莊園的私兵。”
陸恒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亂世將至,若還抱著門戶之見,死路一條。”
韓震肅然抱拳:“末將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