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虎城的暮色比彆處來得更沉靜些。
陸恒站在新建的望樓上,看著炊煙從一排排整齊的土坯房頂升起。
村外圍牆已擴成丈餘高的土石牆,四角箭樓矗立,巡衛的腳步聲規律地迴盪。
這不是尋常村落,而是一座正在成形的軍城,也是他的根基所在。
“三叔若能看到今日景象…”
陸恒遙望北方,低聲自語,想起沈寒川離去時那句“照顧好自己”。
身後傳來腳步聲,沉穩有力。
韓震走上望樓,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袍在晚風中微動。
此刻,韓震雙手扶著木欄,望著村中井然有序的街道,訓練場上一隊隊操練的青壯,遠處倉庫區搬運物資的民夫,眼中閃過羨慕神色。
“韓某從軍二十載。”
韓震忽然開口,“去過北方三鎮,守過潼關,最後來到這江南水鄉,見過流民易子而食,見過邊鎮十室九空,也見過將軍帳中歌舞昇平。”
說著,他轉頭看向陸恒,“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村子。”
陸恒冇有接話,等他繼續說。
“這裡的孩童有學堂,婦人能在工坊織布製衣,青壯白日操練、農時下地,老弱皆有所養。”
韓震手指輕敲欄杆,“村外田畝劃分整齊,灌溉溝渠縱橫,稻子長得比官田還好,大人,你這是在造一個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
陸恒笑了,笑意裡有些譏誚,“韓兄,這世上冇有桃源,伏虎村能如此,是因為它有一支能殺人的隊伍,有足夠的錢糧支撐,有讓外人不敢伸手的威懾。”
陸恒又抬手指向西麵山林:“那裡埋著七十三具屍體,上月試圖夜襲的土匪;東麵河邊,三十八個玄天教眾的頭顱還在杆上插著,桃源不是守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韓震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是這個道理。”
二人靜立片刻,天色徹底暗下,村中各處亮起燈火。
陸恒忽然轉過身,正視他:“若我給你五百匹戰馬,你能練出什麼樣的騎兵?”
韓震眼中陡然迸出銳光,那是一種久違的神采:“什麼樣的馬?”
“第一批兩百匹,是河西馬與江南本地馬混血,耐力尚可,衝刺不足;第二批三百匹已經啟運,是從北邊特殊渠道弄來的草原馬,肩高四尺六寸以上。”
“當真?”
韓震呼吸微促,“若有三百匹草原馬作核心,五百騎可分三隊,一隊輕騎斥候,配弩箭短刃,專司偵察襲擾;一隊重甲衝騎,人馬俱甲,破陣攻堅;還有一隊遊擊騎射,馬上開弓,靈活機動。”
韓震滿臉興奮,說得飛快,手指在空中比劃陣型,“但需要時間,至少半年成型,一年可戰。”
“我最多給你半年。”
陸恒道,“半年後,我要看到一支能剿匪、能護商,必要時能與西涼遊騎周旋的隊伍。”
韓震深深吸了口氣,抱拳:“若馬匹、兵甲、糧餉充足,韓某願立軍令狀。”
“不必立狀,我信你。”
陸恒擺手,“伏虎村的一切你已看到,這裡不養閒人,也不負真心做事之人。明日開始,你便是伏虎城騎兵營統領,從三大營中優先挑選兵員。”
“末將領命!”韓震單膝跪地,行軍禮。
這一跪,不僅是禮節,更是一種認可。
陸恒扶他起身,忽然問:“你那杆槍,帶來了嗎?”
韓震一怔:“在住處。”
“明日帶上,我想看看。”陸恒微微一笑。
當夜,伏虎村西側一處僻靜院落。
沈七夜站在院中,麵前站著百餘個半大孩子,從**歲到十三四歲不等,個個麵黃肌瘦,眼中卻有著超乎年齡的警惕與求生欲。
這些是陸恒此次巡視各地時,讓人暗中收攏的孤兒,要麼父母死於匪患、饑荒,要麼乾脆就是被遺棄的。
“從今天起,你們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睡。”
沈七夜的聲音平靜無波,“但也要記住,這飯不是白吃的,你們會被分成三組,甲組學武藝、暗殺、追蹤;乙組學識字、算數、情報分析;丙組學工匠、醫理、毒術,每三月考覈一次,不合格者降組,連續三次丙組末尾,送出去做普通民戶。”
一個膽大的孩子舉手:“學成了能做什麼?”
沈七夜看向他:“學成了,你們會成為公子的眼睛、耳朵、刀子,會有人人羨慕的待遇,也會有無聲無息死在某個夜晚的可能,現在…”
“想走的,可以領一頓乾糧離開,留下的,這輩子就不能回頭了。”沈七夜說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靜靜地看著這群孩子的選擇。
孩子們麵麵相覷,有幾個猶豫著,最終站了出來,領了乾糧低頭離開。
大多數冇動,因為他們已經無處可去。
沈七夜數了數,留下的有八十七人。
“好。”
沈七夜滿意地點了點頭,跟他預想的差不多,“今晚好好睡覺,明日卯時,在此集合。”
當夜,沈七夜和沈淵一同來到陸恒書房中。
“公子,這次帶回來的孤兒一共一百一十三人,其中當選者八十七人,明日會由外圍兄弟暗中護送,分批送往伏虎城後的秘密山穀營地。”沈七夜細心稟報道。
山穀營地,那裡是暗衛新訓基地,更加隱秘。
陸恒點頭,“還要繼續仔細甄彆,用心教,暗衛不重數量,唯重忠心與精悍。這批孤兒無牽無掛,若訓出來,便是你我手中最鋒利的暗刃,最可靠的眼睛。”
“屬下明白。”沈七夜肅然道。
待沈七夜離去後,陸恒轉首看向沈淵,“那幾個領糧離開的,處理好了嗎?”
“公子放心,已全部滅口。”
沈淵麵無表情地說道,“他們雖年幼,但知曉伏虎城收攏孤兒之事,若傳出去,恐生變數。”
陸恒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暗衛行事,當以謹慎為要,如今伏虎城漸成氣候,我們不能有絲毫大意。”
沈淵微微低頭,“公子所言極是,屬下定會時刻警醒。”
陸恒想起伏虎村發展至今,經曆的種種艱難險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所有事情,必須開始防微杜漸,千裡之堤,毀於蟻穴。
這批孤兒從進入伏虎城的那一刻開始,這輩子的命運就已註定,那幾個領了糧的孤兒,結局也隻能是永遠長眠在伏虎城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