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巡防使的正式任命文書,是在一個春雨綿綿的午後送達陸府的。
緋色官封,樞密院硃紅大印,兵部附署,杭州巡防使陸恒七個字,鐵畫銀鉤。
隨文書一同送來的,還有一方青銅虎形官印,三套武官朝服常服,以及一柄象征權力的製式佩劍。
送走天使,陸恒站在書房窗前,手指摩挲著冰涼的官印紋理。
窗外細雨如絲,將庭院裡的桃李洗得新綠嬌紅。
但這方印握在手中,卻沉甸甸的,冇有半分春日的愜意。
“公子,周通判派人傳話,巡防使的任命已行文傳送杭州下轄各縣鄉,各地官衙今日起便會張榜曉諭。”
沈七夜無聲地走進來,低聲稟報。
陸恒點點頭。
周崇易的動作很快,這是要將他的名分徹底坐實,也是向杭州境內所有勢力宣告——從今往後,杭州的防務,由這位年輕的陸巡防使說了算。
“趙大人那邊呢?”
“知府衙門剛遞來帖子,請您明日過府,與周都尉及留守的童千戶一會。”
該來的總要來。
陸恒將官印放回匣中,眼神逐漸沉靜。
有了這方印,很多原本需要遮掩的事情,便可以擺在明麵上做了。
次日,知府衙門二堂。
氣氛比陸恒預想的要凝重。
趙端坐在主位,眉頭微鎖,手中無意識地轉著一隻青瓷茶盞。
下手左邊坐著都尉周韜,這位年過四旬的將領一身戎裝,麵色沉肅,眼底帶著血絲,顯然是連日佈置調防未曾好好休息。
右邊則是一位三十出頭、麵容精悍的軍官,應當就是即將留守的千戶童俊。
見陸恒進來,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下官陸恒,見過趙大人,周都尉,童千戶。”
陸恒拱手行禮,姿態不卑不亢。
“陸巡使不必多禮,請坐。”
趙端抬手示意,聲音有些疲憊,“今日請三位來,是為杭州防務交接之事。朝廷軍令已下,周都尉麾下三千兵馬,抽調兩千精銳,十日後開拔,北上馳援。”
周韜抱拳,聲如洪鐘:“末將領命!為國征戰,義不容辭,隻是…”
他看向陸恒,拱手道:“陸大人,周某麾下兒郎北上後,杭州防務空虛,這一千留守弟兄,以及杭州城的安危,便要托付給大人了。”
陸恒正色道:“周都尉放心,陸某既受朝廷之命,自當竭儘全力,保境安民,都尉此去北疆,亦請珍重,盼早日凱旋。”
周韜點點頭,臉色稍緩。
周韜久經行伍,自然能看出眼前這位年輕巡防使並非庸碌之輩,更兼知曉其背後有李嚴支援,手中還握有商盟、私兵等不為人知的力量,倒是比完全交給一個庸官要放心些。
“童千戶。”
趙端看向那精悍軍官,適時開口道:“日後你部便歸陸巡防使節製,協助處理杭州境內一應防務,需得儘心竭力,不得有誤。”
童俊起身,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末將童俊,謹遵大人之命,定當全力配合陸巡使!”
說完,童俊又轉向陸恒,話語直接,“陸大人,末將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留守的一千弟兄,是杭州城防的根本,末將的意思是,這一千人主力仍需駐守杭州城內及四門,確保府城無虞。至於各縣鎮巡防、剿匪清鄉等務,恐怕需大人麾下團練多擔待。”
陸恒聽明白了。
童俊這是要牢牢握住杭州城防的核心兵力,不願輕易分散,也是明哲保身之意。
這種做法,陸恒並不意外,反而覺得這樣也好,職責清晰,互不掣肘。
“童千戶所言在理。”
陸恒頷首,“城防重地,自當以官軍為主。陸某麾下團練,本就是為了彌補兵力不足,負責外圍巡防、要道駐守及協助地方治安,你我各司其職,互通聲氣即可。”
見陸恒如此通情達理,童俊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下來:“陸大人明鑒!末將定會與大人保持聯絡,若有匪情軍務,必當互通訊息,協同處置。”
周韜急著回去整軍,匆匆告辭。
童俊也回營部署,堂內隻剩下趙端與陸恒。
趙端看著陸恒,輕輕歎了口氣:“陸恒啊,北方局勢…唉,周韜此去,也不知是凶是吉。如今杭州這副擔子,是真真切切壓在你我肩上了。”
“你放手去做,府衙這邊,我會儘力支援,至於周通判那裡,他與你同心,這是好事。”趙端洞悉一切卻未點破,他在杭州履職的主要目的在於保障北方軍需,其餘事務並未過多掛懷。
陸恒聽出趙端話中深意。
這位知府大人或許在權謀上不如周崇易老辣,在魄力上也不及自己果決,但他心繫北方,顧全大局,且願意放權信任,在此時已是難能可貴。
“謝大人信任,陸恒必不負所托。”
離開知府衙門,陸恒並未回府,而是徑直去了城外新設的巡防營大營。
營寨初成,旌旗獵獵。
被周崇易“說服”各家豪強交出的三千私兵,在此已集訓了半月有餘。
潘美、秦剛、徐思業正操練得熱火朝天。
見陸恒到來,潘美小跑著迎上,黝黑的臉上滿是興奮:“公子!您可來了!這批兵苗子,真他孃的不錯,底子好,聽話,練起來快。”
陸恒登上點將台,俯瞰校場。
三千人分作數個方陣,正在練習基礎的槍陣刺殺。
吼聲震天,動作雖還談不上整齊劃一,但那股子精氣神,已然有了幾分軍隊的模樣。
陸恒將三人召至身邊,沉聲道,“這三千人,我不打算全部打散混編。”
三人聞言一怔。
陸恒繼續道:“接下來幾日,你們與沈七夜配合,對這三千人進行詳細甄彆。我要你們從中選拔出——身世清白,與原來主家關聯不深,甚至對其有怨、受過壓迫之人,最好是家中無甚牽掛,或家眷已隨遷至我們控製村落安置的。”
徐思業眼神一動,低聲道:“姑爺是想?”
“選出的人,後麵會分成三部分,會補充到你們三人執掌的私兵營。”
陸恒目光掃過校場,“時間緊迫,我要在最短時間內,將每營擴充至一千人。”
潘美倒吸一口涼氣:“公子,如此一來,我們手上就有三千經過基礎訓練的正規營兵了,再加上李魁的人馬…”
“不止。”
陸恒搖頭,“伏虎村、徐家莊、清水村原本的護衛,以及陸續招募的流民青壯,也要加緊操練,作為預備,在今年秋收之前,我們要建立起一支五千人,裝備相對精良,指揮如臂使指的私兵。”
徐思業眼中精光閃爍,抱拳道:“屬下明白,定不負姑爺重托。”
選拔工作秘密開展起來,有“蛛網”提供的資訊,加上潘美、徐思業這些老行伍的眼力,甄彆進行得很快。
許多原本在豪強莊子裡備受壓榨、鬱鬱不得誌的漢子,被挑選出來,得知將進入待遇更好的巡防營精銳序列,無不振奮。
而那些與原主家關係密切,又或是可能懷有二心的,則被有意無意地邊緣化,或安排至次要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