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合,暖風穿過桃花居精緻的雕花木窗,帶來院中那幾株晚桃的殘香,也帶來了杭州城隱隱的市聲。
潘美帶著兩個提著簡單行李的親兵,大步踏入桃花居時,正見妹妹潘桃倚在院中的桃花樹下,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片花瓣,神情有些懨懨的。
“哥,你來了!”潘桃見了他,眼中一亮,連忙起身迎上,吩咐侍女備茶。
“嗯,來接你嫂子和虎頭去伏虎村安頓。”
潘美聲音洪亮,帶著久居行伍的爽利,“村裡如今大不一樣了!不僅香水工坊建得氣派,還開了學堂,虎頭到了年紀正好進去讀書識字。不光是伏虎村,公子在徐家莊、清水村那些地方,都設了學堂,請了先生,教娃娃們認字明理。聽說,這是為了讓鄉野娃娃們都能開蒙,懂道理,明是非,彆輕易被玄天教那等邪門歪道蠱惑了去。”
“還是咱們公子仁厚,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潘桃聽著,眼中閃過一絲羨慕,隨即又黯淡下去。
她看著桌上隨意擺放的七八隻造型各異的琉璃瓶,拿起桌上一隻,裡麵淺粉色的液體在夕陽下流轉著誘人的光澤。
“哥,這天香露當真是神奇,聞著就讓人歡喜,你如今在伏虎村,可知曉它是怎麼造出來的?用了哪些花?工序複不複雜?”
潘美臉色一肅,立刻擺手,警惕地看了看窗外,壓低了聲音:“妹子!這話以後萬萬不可再問,連想都最好彆想!”
“這是頂天的機密,工坊內外守衛森嚴,裡三層外三層都是最可靠的暗衛守著,蒼蠅都難飛進去。”
“所有工匠的家眷都安置在村裡,待遇極好,但也簽了死契。而且工序更是拆得七零八落,每人隻負責其中一環,嚴禁串聯打探。”
“連我,身為伏虎營統領,冇有公子和夫人的手令,都接觸不到核心區域,全由何元和黃福兩位先生親自把控。”
說著說著,潘美神色凝重,有些警告意味道:“公子和夫人下了死命令,泄密者,殺無赦!”
潘桃被兄長嚴厲的語氣嚇了一跳,悻悻地放下瓶子,心頭卻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委屈,幽幽一歎:“我曉得了,隻是,爺已有七八日冇來我這桃花居了。”
她垂下眼簾,聲音帶著哽咽,“這香水倒是按時送來,從不短缺。”
潘美目光在妹妹臉上掃過,敏銳地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憔悴,心中微軟。
“妹子,聽哥一句勸,要知足!”
潘美並未點破,語氣緩和了些:“你可知道,這天香露在杭州城如今是什麼光景?那是達官貴人們爭搶的寶貝,有價無市,多少富家太太小姐求一瓶而不得。你這裡卻能多到用不完,公子待你的這份心意,已是極厚了,不知多少女人眼紅你呢!”
這時,潘美的妻子李氏從裡間出來,聞言也插話道:“可不是嘛!小姑,你哥哥說得在理,你是不知道,按照外麵的行情,你這每月用掉的天香露,折算成銀錢,怕是比好些人家幾年的嚼用還多,每次沐浴你都要倒上一瓶,也太奢費了,留著換錢多好。”
潘桃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慍怒,假裝渾不在意地捋了捋頭髮,拔高了聲調:“嫂子這話說的!我是爺的人,用他的東西,天經地義。”
“他既給了我,便是我的,我愛怎麼用就怎麼用,何必替他節省?”
“難道我潘桃,還配不上用這幾瓶香水不成?”潘桃這話,與其說是說給嫂子聽,不如說是在給自己打氣。
李氏訥訥不敢再言。
潘桃自覺語氣重了,緩了緩,又看向潘美,話鋒一轉:“哥,我隱約聽說,爺的麾下如今有四營私兵,聲勢不小,你都清楚裡頭的情形嗎?”
“嗯。”
談到這事,潘美神色一正,點了點頭:“公子佈局深遠,這四營私兵是咱們的根基。徐家營是徐思業統領,兵甲精良,那是夫人從她母親那裡繼承來的底子,忠心耿耿;清水營由秦剛管著,也是張家的老人,熟悉本地,主要負責張家各大產業和商隊的安全;水師營則是李魁當家,他是公子早先收服的蓮花蕩水匪頭領,水上功夫了得,如今掌控著咱們的船隊運輸。”
“唯有我管的這伏虎營,是公子最初招募的流民孤兒,一步步帶出來的,是真正起家的班底。”
“咱們伏虎營,裝備或許不是最好,但敢打敢拚,最為可靠。”
潘美拍了拍胸脯,“公子信重,將伏虎營交到我手上,我潘美必當誓死效忠,絕不負公子恩義!”
潘桃聽得仔細,眼中精光閃動:“哥,你心裡明白就好!你我兄妹,出身微賤,一個給人當過下奴,伺候人的活計乾儘了;一個在土裡刨食,看天吃飯,受儘白眼;能有今日,全仗爺的提拔。”
“你就是我在陸家最大的倚仗,你在爺麵前越有用,地位越高,我們潘家才能跟著水漲船高。你一定要好好為爺辦事,拿出十二分的心力,絕不能有絲毫懈怠,更不能有二心!”
潘桃停了下,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絲熱切:“等我…等我有了爺的孩子,哥哥你就是孩子最親的舅舅,血脈相連!到那時,你在夫君麾下分量更重,將來未必不能成為我們母子最大的依靠。”
潘美重重點頭,深以為然:“妹子,你放心!哥不是糊塗人,心裡有桿秤,公子待我們恩重如山,我潘美這條命,早就賣給公子了。你的話,哥也都記下了!”
送潘美一家出門時,潘桃臉上的柔弱與哀怨早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她特意回到內室,取了好幾瓶未開封的天香露,不由分說地塞到李氏手裡:“嫂子,拿著!到了伏虎村,該用就用,彆捨不得,冇了就差人來告訴我,我再給你拿。咱們如今,不必再看人臉色過日子。”
看著兄長遠去的馬車,潘桃獨立院中,方纔強撐的底氣漸漸消散。
晚風吹拂著她的裙襬,帶來些許涼意。
楚雲裳憑藉那份才情與堅韌,把雲裳繡坊做到名動杭州,連那些貴婦都高看一眼。
張清辭憑藉著與生俱來的魄力與手腕,執掌著偌大的商盟,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是連夫君都要倚重的臂助。
而自己呢?除了一點尚未逝去的顏色,會些伺候人的功夫,還有什麼?
色衰而愛弛,古來如此,她絕不能坐以待斃,成為那秋日裡的扇子,被隨手丟棄。
必須想辦法,儘快讓爺多來桃花居,一定要懷上子嗣,母憑子貴,方能在這陸恒那裡真正站穩腳跟。
同時,她也得做點什麼,不能讓自己除了美貌和順從之外,顯得毫無用處,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