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檀香的青煙筆直上升,時間好似都凝固了。
李嚴的手指停止了敲擊,與趙端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有權衡,有審度,最終化為決斷。
“火銃與震天雷…”
李嚴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嚴肅的權威,“此乃軍國利器,管控極嚴。不過,既然你確有所需,老夫與趙大人會儘量為你周旋,撥付一些。但切記,此物威力巨大,亦易反噬,使用時務必慎之又慎,人員需嚴格操練,絕不可外泄。”
陸恒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知道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立刻躬身道:“屬下明白,定會謹慎使用,不負李相與趙大人信任。”
大事已定,陸恒卻微微蹙起眉頭,看向李嚴,語氣帶著點試探:“李相,您讓屬下擴充至五百人,屬下感激不儘。隻是,這驟然多了幾百張吃飯的嘴,兵器甲冑尚可由府庫調撥,但這日常嚼用、餉銀開支,著實是一筆巨大的開銷,您看…”
他話未說儘,但意思已然明瞭——要養兵,得加錢。
不等李嚴開口,一旁的趙端便斷然擺手,臉上寫滿了“冇錢”兩個大字:“陸判官,此事休要再提!府庫為了北方糧草和此次剿匪,早已捉襟見肘,哪裡還有餘糧餘錢給你養兵?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此事,本官愛莫能助。”
李嚴也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幾分真實的無奈與身為上位者的不易:“陸恒啊!非是老夫吝嗇。朝廷用度緊張,江南稅賦雖重,但各處都要錢糧,北方軍需更是無底洞。這五百人的耗費,朝廷是不可能額外撥付的,隻能靠你自己想辦法了。”
他目光有深邃地看向陸恒,語氣意味深長,“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你在杭州,總該有些生財的門道。”
陸恒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
這分明是既想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空手套白狼的算盤打得劈啪響。
但他也清楚,這已是定局,再糾纏下去也無意義。
他隻好拱了拱手,語氣帶著點“被迫接受現實”的沉重:“屬下明白了,定當竭儘全力,不負李相期望。”
李嚴這才撫須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抹期許與更深沉的算計:“明白就好。早做準備,好生操練這五百人。老夫對你寄予厚望,日後,或許就不隻是小打小鬨了,你也許還要試著獨當一麵。”
“獨當一麵”四個字,如同重錘,輕輕敲在陸恒的心頭,也敲在了旁邊一直靜默不語的張清辭心上。
陸恒是心潮翻湧,感受到了一種沉甸甸的壓力與機遇。
而張清辭表麵依舊清冷自持,宛如冰雕,心中卻已是波瀾暗生。
她端坐著,纖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攏。
獨當一麵?李嚴竟對陸恒看重至此?
這已遠超尋常的賞識與合作,近乎是在培養和扶持一股屬於他自己的獨立勢力了。
這個曾被張家掃地出門的贅婿,究竟有何魔力,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走到這一步?
她發現,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看透過這個名義上的“前夫”。
這時,李嚴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杭州通判周崇易,如今還在獄中,你們以為該如何處置?”
趙端麵色一肅,回答道:“李相,周崇易勾結豪商,構陷同僚,證據確鑿。依下官之見,當公事公辦,上報朝廷,依律定罪。”
他作風剛直,對此等蛀蟲深惡痛絕。
張清辭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道:“此事,清辭不便參與,全憑李老與趙大人決斷。”
周崇易與張家本就有齟齬,她樂得置身事外。
李嚴的目光卻再次落回陸恒身上:“陸恒,你以為呢?”
陸恒略一沉吟,眼珠一轉,說出了與趙端截然不同的看法:“李老,趙大人。屬下以為,周崇易此人,能力有限,野心有餘,此次受挫,銳氣已失。若依律法辦,固然簡單,但朝廷必然會另派一位通判前來杭州。”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基於現實利益的冷靜分析:“新來的通判,我們一無所知,是敵是友,背景如何,皆未可知。若是再來一個如史昀那般背景深厚、更難對付的角色,豈不是憑空多出一個強大的敵人,讓局麵更加複雜?”
“反觀周崇易。”
陸恒繼續道,“我們已深知其根底,知曉其弱點,他此次犯在我們手中,把柄確鑿。一個被我們拿捏住性命,且已知其深淺的手下敗將,總比一個完全陌生、潛在的強大敵人要好控製得多,讓他繼續坐在通判的位置上,或許更能讓杭州安穩,更有利於我們行事。”
李嚴聽著,眼中精光閃爍,顯然在認真權衡。
趙端眉頭緊鎖,似乎不太讚同這種“縱虎歸山”的做法,但也冇有立刻出言反駁。
片刻後,李嚴緩緩點頭:“嗯,陸恒此言,倒也不無道理。周崇易能否免罪,確實隻在老夫一念之間,其罪名尚未上報,朝廷也不會過多關注一個地方通判的任免。至於史昀…”
提到史昀,李嚴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他此行‘成果斐然’,想必也不會自找麻煩,在朝中多提此事。”
陸恒見李嚴意動,趁熱打鐵道:“李相明鑒。屬下以為,周崇易可以先在獄中多待些時日,不必急著處理,咱們先吊著他,讓他好好嚐嚐絕望的滋味。等過完這個年,在他心神俱疲、幾近崩潰之時,再給他一點希望。屆時,他必定感恩戴德,日後也更好‘使用’。”
李嚴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手指輕輕一點陸恒:“就依你之言,此事,年後再說。”
一場關乎杭州權力格局的談話,就此暫告段落。
陸恒再次躬身告退,轉身離開書房時,他能感覺到背後張清辭投來的那道複雜難明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的背上。
他知道,自己在李嚴這盤大棋中的地位,已然不同。
獨當一麵,意味著更大的權力,也意味著更重的責任與更凶險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