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煙波浩渺,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破開水麵,向著湖心深處的靜心庵方向駛去。
陸恒站在船頭,任由微涼的湖風吹拂麵龐。
沈磐抱著他那根用布包裹的銅棍,如同鐵塔般立在船尾,沈淵則安靜地坐在船艙內,留意著四周動向。
“公子,確如三爺之前的情報所說,那張清辭每逢初一、十五,必化名常青來這靜心庵上香,雷打不動。”沈淵低聲稟報。
陸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她那樣的人,會真心向佛?我卻不信。”
“精心庵裡,定有比泥塑佛像更能吸引她的東西,今日既然撞上了,便去瞧瞧這常青公子,究竟在拜的是哪路神仙。”
他心中好奇之火被點燃,決定去探一探這看似尋常香火下的隱秘。
與此同時,靜心庵門前,一輛素雅的馬車停下。
張清辭扶著李氏款款而下,春韶緊隨其後。
今日張清辭依舊是一身常青公子的男裝打扮,卻難掩清麗本色。
她陪著李氏在佛前虔誠上香,供奉了豐厚的香油錢。
待李氏祈福完畢,張清辭對春韶吩咐道:“春韶,你陪夫人在庵內隨處走走,賞賞景,我與夏蟬去拜會一位故人。”
“是,公子。”春韶會意,陪著李氏向庵後的花園走去。
張清辭則與夏蟬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轉向一條通往庵堂後院的僻靜小徑。
一名年紀尚幼,眼神卻頗為清明的小尼姑早已在此等候,見到她們,雙手合十,恭敬地行禮:“葉師傅已在禪院相候,兩位施主請隨小尼來。”
穿過幾重月洞門,環境愈發清幽,竹影婆娑,幾乎聽不到前院的梵唱。
小尼姑將二人引至一處獨立的禪院前,便悄然退下。
夏蟬上前,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
院內陳設簡樸,唯有幾叢修竹,一方石桌,幾個石凳。
一位身著素灰衣裙,青絲木簪的女子正背對著她們,俯身照料著幾株蘭草。
她身姿窈窕,僅一個背影,便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與風骨。
夏蟬見到那背影,立刻收斂了所有氣息,上前幾步,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弟子夏蟬,拜見師傅!”
那女子聞聲,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正是葉銜枝。
她的目光先是在夏蟬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隨即落在了張清辭臉上。
張清辭看著這張熟悉而又每次又讓她心緒難平的麵容,褪去了平日裡所有的清冷與鋒芒,如同歸家的遊子,輕聲喚道:“葉姨。”
葉銜枝凝視著張清辭,清澈的眼眸中泛起複雜的波瀾,有欣慰,有追憶,更有一絲深藏的痛楚。
她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如同山間清泉:“起來吧,蟬兒。”
葉銜枝示意夏蟬起身,然後纔對張清辭柔聲道,“每次見你,都覺得你又長大了些,也越來越像你娘了。”
夏蟬習慣性地起身,走到院門口,如同以往無數次那樣,沉默而警惕地守在那裡,隔絕一切外擾。
禪院內,隻剩下葉銜枝與張清辭,以及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溫暖過往。
葉銜枝引著張清辭在石桌旁坐下,為她斟上一杯自製的花茶,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時候,你娘她就像一道突兀卻絢爛至極的閃電,劈開了杭州城沉悶的天空。”
葉銜枝的聲音帶著悠遠的回憶,“她流落至此,舉目無親,卻無半分惶惑,她那些想法,那些念頭,在旁人聽來驚世駭俗,離經叛道,說什麼‘人人平等’,畫些奇奇怪怪的織機圖樣,談論著聞所未聞的商賈之道…”
她嘴角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彆人視她為異類,避之唯恐不及,可我卻覺得她有趣得緊。她那腦袋裡,裝著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的世界,我們一見如故,很快便成了無話不談的知己。”
葉銜枝冇有細說自己的具體來曆,隻模糊提及出身江南葉氏,家道中落,看透世情浮華。
但她與武明空之間的情誼,卻描繪得極為真切。
“你娘她,表麵看著堅強果決,彷彿無所不能,可內裡的苦悶與掙紮,從不輕易示人。隻有在我這裡,她纔會卸下所有防備,訴說身為女子的不甘,訴說她想在這世間留下痕跡的野心,也訴說她與你父親之間,那逐漸無法彌合的裂痕。”
葉銜枝的眼神黯淡下來,“她視我為唯一可完全信賴的姐妹,我也曾傾儘全力,運用我所學所知,助她在張家立足,將那些奇思妙想一點點變為現實,讓張家得以迅速崛起。”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刻骨的悲涼:“可我萬萬冇想到,她的這份才華,這份與眾不同,最終會害了她!”
葉銜枝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我當時悲憤欲絕,憑藉一些蛛絲馬跡,確實查到了一些一些令人心寒的內幕。但你娘臨終前,似乎有所預感,曾托心腹嬤嬤帶話給我,讓我不要深究,活下去,替她看著你長大。”
這便是她最終選擇隱居於靜心庵的原因,非是徹底斬斷塵緣,而是心灰意冷下的蟄伏,更是對摯友遺孤的無聲守望。
“我身負些許技藝,不願其隨我埋冇,也更想為你娘做點什麼。”
葉銜枝看向張清辭,目光慈愛而堅定,“所以,我選中了夏蟬,那孩子心性質樸,根骨絕佳,我傾囊相授,將她送入張家,唯一的使命,就是守護你,護你周全。”
張清辭靜靜地聽著,眼中早已水光瀲灩。
這些往事,她每次來,葉姨都會講述一些,每一次聽,都讓她對那位素未謀麵卻深深影響了她一生的母親,瞭解更深一分,心中對加害者的恨意也交織得更濃。
“這些年來,你的表現,葉姨都看在眼裡。”
葉銜枝的語氣帶著欣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做得很好,甚至比你娘當年,更懂得如何在這個世道生存,如何運用力量,你娘留下的那些手劄,其中的理念與方法,你已領悟得差不多了。”
她起身,走入禪房內室,片刻後,捧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匣。
她將木匣鄭重地放在張清辭麵前。
“這裡麵,是你孃親筆所書的部分手劄,是她心血與智慧的凝結,現在,我將它正式交給你。”
葉銜枝看著張清辭,語氣平靜卻帶著決彆之意,“以後你不必再來了。”
張清辭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與不捨:“葉姨!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