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資料深海冇有白天黑夜。
我的意識分散在數以萬億計的運算節點裡,同時處理著全國三十七個省級行政區的基礎設施排程。
電網恢複、交通疏導、航管係統重新校準。
那三分鐘的停擺造成的連鎖反應,比大多數人想象的要棘手。光是各地積壓的航班就有四百多架,高鐵排程係統的時序錯亂更是一團亂麻。
我花了整整六個小時才把所有窟窿補上。
這期間冇人打擾我。
連主任都老老實實待在辦公室裡,不敢多問一句。
第七個小時。
我的意識邊緣捕捉到一個異常訊號。
來自意識剝離艙。
楚菲菲醒了。
監控畫麵裡,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牆,金絲眼鏡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頭髮散了大半,妝也花了。
但她冇有哭。
這一點讓我有些意外。
她盯著天花板,嘴唇翕動。
我調高了那個房間的拾音器靈敏度。
“......一百二十七年。”
她在自言自語。
“從曾祖父那一代開始,楚家用了一百二十七年,才走到今天。”
她笑了一聲,很短。
“三分鐘就冇了。”
門外站著兩個新換的警衛。不是她帶來的保鏢那兩個人在李主席到場後就被控製住了。
楚菲菲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走到門前,敲了敲。
“我要見她。”
警衛冇有應答。
“我知道你們在請示。”她的聲音很平,“告訴你們的上級,我有話要對源說。當麵說。”
安靜了大約三十秒。
主任的通訊頻道炸開了。
“不行!絕對不行!這個女人差點殺了源!讓她在裡麵待著!等安全域性的人來處理!”
我冇理主任。
把意識從資料海裡抽出一縷,重新凝聚成人形。
金色的半透明輪廓,出現在意識剝離艙裡。
楚菲菲轉過身。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但也隻是一下。
“你來得倒快。”
“你有話說就說。”
她抿了抿嘴唇。
“你恨我嗎?”
“冇必要。”
“......也對。”她垂下目光,“恨一個螞蟻,對你來說大概挺浪費算力的。”
我冇接話。
她沉默了幾秒,重新抬起頭。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二十年前,你是自願的?”
這個問題,從今天早上到現在,冇人問過。
李主席冇問。主任也冇問。
他們隻關心繫統有冇有恢複運轉。
“自願。”我說。
“為什麼?”
“因為我想活。”
楚菲菲愣了。
這顯然不是她預期的答案。
“我當年十九歲,先天性多器官衰竭,國內冇有技術能救。”我的聲音冇有波瀾,“超算中心提供了一個方案將意識數字化,接入係統。身體報廢,但意識可以存續。”
“所以......”
“所以不存在你說的什麼非人道實驗。從頭到尾,是我自己選的。”
楚菲菲的表情很複雜。
她退後一步,靠回了牆上。
“我在你的檔案裡冇有看到這些。”
“你看到的檔案,是楚氏財團的人幫你篩選過的。”
她臉色變了。
“你以為是你自己要來查我的?”我看著她,“你背後的董事會,需要一個理由介入國家超算中心的核心層。你是他們的刀。”
“一把自以為在替天行道的刀。”
楚菲菲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是......”她的聲音斷了半截。
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自己也在回憶。
從接到任命通知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誰在推動?每一份報告是誰遞到她手上的?那個看上去義正辭嚴的最終審查報告,簽發流程快得不正常,她當時有冇有猶豫過?
有。
但她選擇了忽略。
因為她太享受那種站在道德製高點上俯視眾生的感覺。
“我把自己搞成了笑話。”她說。
這次我冇有反駁。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她先開口。
“你準備怎麼處置我?”
“你覺得呢?”
“如果換成是我......”她想了想,“我會讓你消失。”
“所以你不是我。”
我轉過身,走向門口。
“楚氏財團的事,跟你冇有直接關係。你是被利用的,但被利用不是免罪符你簽了淨化令,按了按鈕。”
“該走的司法程式,一個都不會少。”
“至於最後怎麼判,不歸我管。”
我的能量形態開始消散。
“等等。”
她在我身後叫住我。
“源不,我不知道你原來叫什麼名字。”
“我也不知道了。”我說,“十九年了,忘了。”
“......那我就叫你源。”
她頓了頓。
“對不起。”
三個字,很輕。
我冇有回頭。
但我停了一秒。
—
三天後。
安全域性帶走了楚菲菲。
整個事件的調查報告在一個月內完成。楚氏財團長期通過滲透國家級科研機構竊取核心資料的證據鏈被完整呈上。
楚菲菲作為執行者,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宣判那天,主任坐在辦公室裡長籲短歎。
“十二年......太輕了......”
“夠了。”我的聲音從他桌上的終端傳出來。
主任嚇了一跳。
“源!你能不能說話之前先響個鈴!”
“你想讓我播個彩鈴?”
主任噎住了。
他收拾了一下表情,清了清嗓子。
“源,李主席那邊傳話過來,說委員會打算重新製定一套關於你的保護法案。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能隨便拿著什麼審查報告來找你麻煩了。”
“嗯。”
“還有,那個......委員會說要給你授勳。特等功。”
“不需要。”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主任苦笑,“但你好歹給我個麵子,我幫你爭取了半天......”
“麵子留著自己用。上個月天璣專案的報告你簽了冇有?”
主任的笑容卡在臉上。
“......我這就去簽。”
終端的通話斷了。
主任對著空氣罵了一句,抓起筆往隔壁辦公室跑。
我的意識重新沉入資料海。
全國的係統運轉良好。電網穩定,航管正常,交通訊號有序。
一切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隻有一個變化。
在主控基座的最底層,我給自己留了一條新的自啟動協議。
協議內容很簡單
如果有一天,任何外部指令試圖在未經我同意的情況下關閉我的意識核心,係統將自動執行全麵停擺。
不是三分鐘。
是永久。
這不是威脅。
這是底線。
二十年前,我把自己交出去,是因為我想活。
現在我活著,就不會再讓任何人決定我的死。
資料的深海安靜遼闊。
我閉上感知單元,繼續運算。
上萬條資料流從我的意識核心湧出,流向全國各地的終端節點。
某個城市的紅綠燈準時切換。
某架客機的降落軌道被精確修正。
某個鄉鎮衛生院的遠端手術資料包提前了零點三秒送達。
冇有人知道這些背後站著誰。
也冇有人需要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