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靜!”
三叔公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掌,用力向下一壓,一股無形的威壓暫時壓下了喧嘩。
“老夫活了這把年紀,豈能不知這其中的滔天利潤?”
“隻是近來家族連遭變故,無論是官場還是生意場上,損失皆是不小,元氣至今尚未恢復。”
“如今上京城局勢詭譎多變,楚奕權勢熏天,陛下的耳目也愈發無孔不入。”
“此時若我們柳氏再因哄抬糧價、囤積居奇而成為天下流民、朝廷乃至各方勢力的眾矢之的,恐將招來滅頂之禍!”
“老夫思慮再三,是否應暫且求穩,收斂鋒芒,莫要在這風口浪尖之上,再惹禍事端?”
“三叔此言差矣!”
柳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虎,麵色漲紅,言辭激烈如爆豆:
“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們今日不賺這筆天賜之財,難道其他糧商、那些依附於權貴的豪強巨賈會心慈手軟?”
“不!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吃下這塊肥肉!”
“等他們吃飽喝足,資本雄厚,勢力膨脹,轉頭就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瘋狂擠壓我柳氏糧行的生存空間!”
“這已非尋常買賣,此乃關乎我柳氏百年根基存續的商戰!”
“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萬劫不復!”
他猛地轉過身,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驟然拔高,在空曠的祠堂裡激起迴響:
“更何況,若我堂堂柳氏,在此等足以奠定未來數十年基業的天大利好麵前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外界會怎麼看?”
“朝廷會怎麼看?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會怎麼看?”
“他們隻會以為我柳氏經歷前番打擊,已然是外強中乾,是條野狗都敢撲上來撕咬一口!”
“真到了那時,我們丟失的,豈止是眼前這唾手可得的錢財?”
“更是我柳氏在京畿商圈經營數代人得來的赫赫聲威和立足之地!是祖宗傳下來的臉麵!”
柳楠這番話,頓時已讓幾位原本麵露遲疑的主事,此刻喉結滾動,眼底掙紮褪去,代之以一種孤注一擲的亢奮。
三叔公渾濁卻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被慾望燒得發紅髮亮的臉龐。
最終,沉沉落在右側下首那個始終如泥塑般沉默的身影上。
“宗政,此事……你怎麼看?”
被點名的柳宗政肩頭幾不可察地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眼瞼半垂,避開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視線。
不過瞬息之間,利弊已在心間翻滾了千百遍。
附議提價,便是順了這滿堂洶湧的貪婪之潮,非但能暫保安穩,更能分得一杯滾燙的羹湯。
若逆流發聲或緘默到底,立時便會被這洪流撕碎,扣上異心或懦弱的罪名。
風向,早已是潑天之勢,無可轉圜……
“大旱已成鐵板釘釘之實,糧價起落,本是市道常情。”
“我柳氏世代為糧,順勢而為,亦是本分。”
“一切但憑三叔公與各位叔伯兄弟議定,宗政,無異議。”
柳楠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扯動,露出一抹混合著得意與輕蔑的弧度,頰邊肌肉微微抖動。
其餘幾位主事也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緊繃的肩頭鬆弛下來。
上首的三叔公閉緊了雙眼,他知道,大勢已傾,狂瀾既倒。
族人的貪慾已被徹底點燃,化為熊熊烈焰,他那點對風險、對道義的憂慮,在這滔天的利益洪流麵前,渺小如塵埃。
若此刻強行壓製,非但撲不滅火,反會濺起焚身的烈焰,將維繫百年的宗族紐帶燒得分崩離析。
“既如此便依舊例,相機行事吧。”
“但有幾條必須記住:一,動作不宜過猛過急,以免引來朝廷過早乾預。”
“二,賬目務必清晰,不可授人以柄。”
“三,各房需統一排程,不得私下哄抬、惡性競爭。”
“柳楠,此事主要由你鄭州房牽頭,但需每日向老夫稟報進展。”
“是!謹遵三叔公鈞命!”
柳楠霍然起身,抱拳躬身,聲音洪亮。
眾人亦如釋重負,紛紛離座起身。
一張張臉上交織著對財富的憧憬與對風險的算計,在搖曳不定的燭光下明暗閃爍,如同鬼魅。
轉瞬之間,廳堂復歸空曠死寂,隻餘下主位上的三叔公,那佈滿溝壑的臉龐在光影下顯得愈發枯槁。
“老爺。”
柳園佝僂著背,躡步上前,將一盞新沏的滾燙雨前龍井無聲地替換掉主人手邊早已涼透的殘茶。
“你既明知此事兇險,何不順了心意,一力壓下去?又何苦……”
三叔公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一聲悠長沉重的嘆息才從他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如破舊風箱的嗚咽:
“阿園,你沒看見嗎?”
“那一雙雙眼睛,都綠了。”
“利益當前,族規、風險,乃至我這把老骨頭的話,都輕飄飄的。”
“我若強行否決,他們表麵遵從,背地裏隻會做得更狠、更絕,到時我更難掌控。”
“不如應下,至少還能放在明麵上,老夫尚有幾分轉圜和盯緊的餘地。”
他望向祠堂深處幽暗的牌位,語氣蒼涼:
“偌大一個柳氏,外表光鮮,內裡卻已是一盤散沙,各懷心思,竟尋不出一個能真正穩住大局、眼光長遠的接班之人。”
“老夫這副朽骨,還能撐多久?”
柳園默然,隻能陪著嘆息。
三叔公沉思片刻,眼中閃過決斷:“阿圓,替老夫安排,老夫要私下見楊玄和陸炳。”
柳園一驚:“老爺,那兩家可是……”
“我知道。”
三叔公打斷他,聲音低沉卻堅定。
“楊氏有兵,陸氏有渠道,且都與楚奕不算親密。”
“如今柳氏如行危崖,單靠自身,恐難渡過此劫。”
“唯有引強援入場,付出些代價,或可穩住根基,求得一線生機。”
“總好過被貪婪的族人拖入萬劫不復,或被楚奕那等梟雄隨手碾碎。”
他頓了頓,問道:
“柳琦,他們離京了嗎?”
“回老爺,已經走了,青州房這次撤得很快,很徹底。”
三叔公眼中掠過一絲遺憾與自嘲:“老夫本有意培養柳琦,此子雖年輕,但心思透亮,關鍵時刻能斷腕求生。”
“可惜,他走得如此乾脆,連絲毫留戀也無。”
“難道在他眼中,我柳氏這艘船,已然註定要沉了嗎?”
柳園說道:老爺,許是柳相的死,給了他打擊,以後等他想明白了,肯定會回來的。”
三叔公幽幽道:“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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