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一張蒼白的臉從門縫裏探了出來。
那是一位約莫四十多歲的婦人,歲月雖在眉梢眼角刻下了風霜,卻依然能清晰辨認出她年輕時的秀美輪廓。
不過,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眼睛此刻卻空洞無神,目光渙散,茫然地飄向虛空,毫無焦距。
她的臂彎裡緊緊摟著一個褪色得厲害的布娃娃。
“誰呀……”
渙散的目光在門口楚奕的臉上茫然地停留了片刻,突然,那雙眼眸猛地睜大了。
“啊孩子!我的孩子!你回來了!娘等你好久,等得心都碎了……”
嬸娘語無倫次地哭喊著,枯瘦的身體也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楚奕立刻用自己溫熱的大掌反手緊緊包裹住婦人冰涼的手,力道沉穩而堅定。
他微微低下頭,將所有的鋒銳與冷硬盡數斂去,聲音放得極柔極緩,如春水淌過冰麵:
“是我,娘,我回來了,回來看您了。”
婦人癡癡地仰望著他,另一隻枯瘦的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撫上楚奕稜角分明的臉龐。
“長高了,也瘦了,我的兒,在外頭吃苦了吧?”
“娘都知道,娘都心疼,是娘不好,不該讓你去學堂的……”
站在一旁的章叔目睹此景,隻覺得一股酸澀直衝鼻腔,眼圈瞬間紅透。
楚奕小心翼翼地扶著情緒激動的嬸娘,在屋內一張木椅上坐下。
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目光溫和地注視著她驚惶不安的眼睛。
“娘,您別急,也別怕。”
“您瞧,我這次特意帶了一位醫術高明的大夫回來,請他給您瞧瞧身子骨,好不好?”
“大夫?”
嬸娘茫然的目光轉向一旁靜立的張洪,臉上瞬間佈滿孩童般的戒備與恐懼。
她下意識地將懷裏的布娃娃抱得更緊,身體猛地向椅背縮去,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要大夫,娘沒病,娘好好的,不要看大夫……”
她喃喃自語,眼神又開始飄忽不定。
“隻是看看,讓大夫給您把把脈,開些安神的葯,讓您夜裏能睡個安穩覺。”
楚奕保持著蹲姿,耐心地解釋,聲音依舊溫和。
“您不是說夜裏總睡不安穩,總被驚醒麼?讓大夫看看,咱們就能睡好了。”
嬸孃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楚奕溫柔的臉上,猶豫良久。
她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布娃娃破舊的裙角,最終,緩慢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吶:
“那孩子你要陪著我,一步都不許走開……”
“好。”
楚奕毫不猶豫地應承,語氣斬釘截鐵。
“娘,我陪著您,就在這兒,哪裏也不去。”
得到楚奕的保證,張洪這才上前幾步,將隨身的藥箱輕輕放在旁邊一張的小方桌上。
“夫人平日裏……都做些什麼消遣?”
章叔壓下喉頭的哽咽,聲音沙啞地回道:“回神醫的話,夫人她……唉,多半時候就這樣抱著那箇舊娃娃,縮在屋裏。”
“有時對著娃娃喃喃自語,哼些不成調的曲子,有時會突然有那麼一會兒清醒過來,認得人,也能說幾句明白話。”
張洪微微頷首,表示瞭然。
他在嬸娘對麵的矮凳上坐下,姿態放鬆,神情溫和,盡量不引起對方的緊張。
“夫人,請您伸出手來,容在下為您診脈。”
嬸娘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又抱緊了娃娃,求助般看向楚奕。
“娘,別怕,讓大夫看看。”
楚奕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是無聲的鼓勵和保證。
得到楚奕的首肯,嬸娘才帶著幾分遲疑和恐懼,將她的左手從娃娃身上移開,顫抖著伸了出來。
張洪伸出三指,搭在那冰涼纖弱的腕脈上,隨即閉上了雙眼,凝神靜氣。
一會後。
他緩緩睜開眼,示意嬸娘張開嘴,仔細檢視了她的舌苔,又湊近些觀察了她的眼底神色。
“夫人這病症,算來應有十年之久了罷?”
章叔聞言,渾身劇烈一震,眼中爆發出一抹光芒,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得厲害:
“正是!神醫,整整十年了!”
張洪收回手,麵色凝重,緩緩道出診斷。
“脈象沉滯而澀,如輕刀刮竹,肝氣鬱結之象深重,早已侵入經絡血脈。”
“而且神思渙散,意識時而清明時而昏昧難辨,這是當年驟然遭受了極大的刺激,心神遭受重創,導致心竅閉塞不通所致。”
“倘若在剛發病之時,便能尋得良醫,及時疏導心結,輔以藥石,或許還有緩解甚至挽回的餘地。”
“可惜拖延至今日,此症已深入臟腑,成了難以撼動的‘沉痾’。”
楚奕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波瀾,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
他直視著張洪,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張神醫,能治嗎?”
張洪凝神沉吟了片刻,迎著楚奕的目光,終於吐出兩個重若千鈞的字:“能治。”
“真……真的?!”
章叔激動得幾乎站立不穩,嘴唇哆嗦著,老淚再次湧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張神醫!您若真能治好夫人,我願傾盡所有,做牛做馬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他作勢就要跪下。
張洪連忙抬手虛扶,阻止了他。
“言重了,醫者本分,無需如此,取紙筆來即可。”
章叔趕緊將早已備好的筆墨紙硯鋪陳在桌麵上。
張洪提筆蘸墨,懸腕沉思片刻,隨即筆走龍蛇,在素白的宣紙上寫下藥方。
柴胡三錢、白芍五錢、茯苓四錢、遠誌二錢……
“此方先服用七日。”
張洪將墨跡未乾的藥方遞給章叔,仔細叮囑道。
“每日一劑,不可間斷。”
“將藥材用清水浸泡兩刻,文火慢煎一個時辰,煎至一碗葯汁,分作早晚兩次,切記要在飯後溫服。”
隨即,他的目光轉向楚奕,語氣變得格外嚴肅。
“另有一項,至關重要,需得一位能讓夫人全然信任、在她麵前毫不設防之人。”
“在夫人每次服藥後的一個時辰之內,此人必須寸步不離地陪伴在她身邊,與她說話。”
“說什麼都可以,家常、往事、趣聞……但務必是能讓她聽著高興、放鬆、能開懷或安心的事。”
“這一個時辰,是藥力化開、疏導心神的黃金之時,需得這‘心藥’引路,方能使湯藥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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