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暴雨如注。
楚奕頎長的身影立在窗邊。
他沉默地望著窗外那片混沌的雨幕，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
“這雨倒是挺大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
安太後不知何時已悄然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她也凝望著那片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殿內燭火搖曳，在她端莊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以前在河北的時候，哀家很喜歡下雨。”
“下雨的時候，哀家就可以騎著馬出去，馬蹄踩進水窪裡，濺起好高的水花。”
“那些晶瑩的水珠能飛濺到馬鬃上，甚至沾濕了衣袖，涼絲絲的……”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少女般的雀躍，但隨即，那抹微光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絲苦澀的自嘲。
“可父王總是不高興，板著臉訓斥，說哀家太瘋了，成何體統，說這些做什麼。”
她輕輕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那些不合時宜的回憶甩開，隨即低下頭，不再言語。
殿內隻剩下窗外愈發喧囂的雨聲。
楚奕細緻地捕捉著她唇角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帶著自嘲的淡淡笑意。
“臣也很喜歡下雨天。”
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也成功讓安太後抬起了頭，眼中帶著一絲訝異。
楚奕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迷濛的雨幕，眼神中彷彿有微光閃爍，那是被回憶點燃的星火：
“小時候，臣最喜歡下雨後出去踩水窪，專挑那些又大又深的水坑。”
“一腳踩下去，水花能濺得老高，泥點子像小蟲子似的，蹦得滿身都是，連臉上、頭髮上都不能倖免。”
“回家總免不了挨一頓罵，可下次雨停了，還是忍不住偷偷溜出去，照踩不誤。”
他說著，那笑容在臉上漾開，帶著一種久違的、不設防的明朗。
安太後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在窗外雨光映襯下顯得格外清亮，那如同少年般純粹的笑容。
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其陌生的柔軟情緒，好似初春解凍的溪流，悄然在她心底最深處汩汩湧出，瞬間浸潤了乾涸的角落。
這個人……
運籌帷幄於朝堂之上，殺伐決斷於千裡之外，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是他。
此刻，像個孩子般回憶著踩水窪的樂趣，會為童年頑皮挨罵而露出會心笑容的，也是他。
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
自己正窺見一個被重重身份與責任包裹下，從未示於人前的、最本真的楚奕。
一個或許隻有在此刻，隻有在她麵前，才肯卸下所有防備，露出柔軟內裡的楚奕。
她的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酸酸軟軟。
再看向他時，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眸子裏，不自覺地流瀉出愈發柔和的光彩，好似春水初融，波光瀲灧。
楚奕忽然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眼神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太後，您瞧，前麵廊下，還有庭院裏，有不少水窪呢！”
安太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她的聲音裏帶著困惑。
楚奕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頑皮的光芒。
“去不去踩？”
他問得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像個等待夥伴同去探險的孩子。
安太後徹底怔住了。
去踩水窪？
她是太後！
是先帝的遺孀！
是這座森嚴宮闕裡，最需要恪守禮儀、最不能任性妄為、一舉一動都代表著皇家體統的人！
無數條宮規禮法如同無形的鎖鏈，瞬間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拒絕，想要維持那端凝不可侵犯的儀態。
可……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他的臉上，落回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裏麵沒有絲毫的戲謔或試探，隻有最純粹的、赤誠的、如火焰般灼熱的邀請。
他唇角的笑容那樣燦爛，那樣毫無保留，彷彿瞬間驅散了殿內所有的陰霾，將他帶回了那個無憂無慮、可以肆意撒歡的少年時代。
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她卻聽見一個輕微的聲音從唇間逸出：
“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起來。
可話已出口，如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了。
楚奕臉上的笑容驟然綻放。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彎下腰，動作利落地解開自己長靴的係帶，麻利地將褲腿捲到小腿肚以上。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帶著明朗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無聲地催促著。
安太後隻覺得臉頰發燙，心跳如鼓。
她咬了咬下唇，貝齒在柔軟的唇瓣上留下淺淺的印痕。
最後，她緩緩地彎下腰去，纖長白皙的手指有些微顫，解開了鞋側精緻的盤扣。
褪下那雙綴著珍珠的宮鞋，然後是潔白的羅襪。
一雙玉足終於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腳踝纖細，足弓優美，肌膚白皙細膩得如上好的軟玉雕琢而成。
她赤足踩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麵上，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讓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腳趾。
她感到一陣強烈的侷促和羞澀，耳根都染上了緋紅，低垂著眼簾，幾乎不敢抬頭去看楚奕。
就在這時，
一隻溫暖而乾燥的大手堅定地伸了過來，穩穩地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太後，走吧。”
楚奕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牽引。
安太後的手被他緊緊包裹著，彷彿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她被他牽著，一步一步，有些笨拙卻又無比順從地，走向那敞開的殿門，走向那片喧囂的雨幕。
剛一踏出殿門。
冰冷的、密集的雨點便毫無遮攔地劈頭蓋臉砸落下來，瞬間打濕了她的髮髻、她的臉頰。
刺骨的涼意，讓這位年輕太後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想縮回腳。
可身旁那隻緊握的手傳遞來的力量和溫暖，以及他眼中那毫無退縮的興奮光芒，讓她也奇異地定下了心神。
她挺直了脊背，任由雨水浸透衣衫，緊貼肌膚，帶來一陣陣戰慄，卻沒有後退半步。
楚奕拉著她，毫不猶豫地一腳踩進最近的一個水窪——
“啪——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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