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魏王妃的目光怯怯地撞上他的時，隻覺得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那目光，鋒利得如淬了千年寒冰的刀刃，又彷彿深不見底的寒潭，帶著一種要將她整個人從皮肉到骨血都剖開。
她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戰慄與恐懼，最終還是順從地垂了下去。
“是……王爺。”
魏王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後，又忽然發問：
“對了，今日……可還順利？”
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如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魏王妃的心房！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要停止跳動，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無波，甚至帶上了一點公式化的溫順：
“回王爺，一切順利。”
背對著她的魏王沒有任何回應，隨即便走了出去。
一抹飽含譏誚與算計的弧度，無聲地在他唇邊勾起，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周圍的空氣聽。
“魚兒……上鉤了。”
楚奕啊楚奕，你不是很能嗎？不是朝野上下都捧著你嗎？
可你終究是年輕。
年輕，就有弱點。
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句話，自古至今，從未錯過。
以為本王讓她去，隻是為了談什麼紅薯？嗬嗬……
本王讓她去，就是要讓她接近你楚奕。
就是要讓你看見她，看見她那精心雕琢、足以讓任何男人側目的美貌。
看見她眉眼間刻意流露、楚楚動人的哀愁，看見她那雙清澈見底、彷彿矇著一層水霧的乾淨眼睛……
男人嘛，總是會對這種看似無辜可憐、需要保護的女人心生憐惜。
更何況，她頭上還頂著本王王妃的光環——這層身份，本身就是最致命的誘惑，最撓人心肝的禁忌。
若是你楚奕對她心如止水，無動於衷，那便罷了，不過是讓她多跑幾趟，浪費些脂粉光陰，於本王無傷大雅。
可若是……
魏王眼中的寒光倏然大盛，像淬毒的冰淩，那笑意也愈發深邃陰冷，彷彿一條吐信的毒蛇。
今日她回來複命時，雖然極力掩飾，將那份初初萌動的慌亂與竊喜深深埋藏，偽裝得天衣無縫……
可本王看得清清楚楚，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瞳孔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茫然與恍惚。
那平日裏總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緊繃的眉眼，此刻卻柔軟得像春水化開的冰淩……
那是什麼？
那是少女懷春、心有所屬時才會有的神態！
本王，太熟悉了。
魚兒，已經牢牢咬鉤了。
至於這枚鮮美誘人的魚餌，最終會釣上什麼驚天巨物，會不會在收網時連餌帶竿一起拖入深不可測的渾水之中——
魏王從鼻子裏發出一聲短促而冷酷的輕哼。
那又如何？！
隻要能贏楚奕，能扳倒這個眼中釘肉中刺，區區一顆棋子，犧牲了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這顆棋子，本就是本王當年心血來潮、隨手從塵埃裡撿回來的玩意兒。
能用到現在，為本王的棋盤增添幾分勝算，已經是她天大的造化了，夠本了。
“美人計成。”
……
翌日清晨。
天色微熹，空氣中還帶著夜露的涼意。
楚奕便接到了宮中內侍匆匆送來的諭旨——陛下召見。
禦書房內空間開闊，氣氛肅穆。
女帝一身玄黑底色的常服，袍服上以極細的銀線暗綉著翻騰的雲海龍紋，在晨光熹微中隱隱流動。
她背對著門口，身姿挺拔如崖邊孤鬆，紋絲不動地佇立在牆上那張幾乎覆蓋了整麵牆的巨幅帝國疆域圖前。
她的目光，如被釘住一般，緊緊鎖在地圖西陲——那片標註著“隴西”的區域。
楚奕在距離禦案尚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停下腳步，雙手恭敬地交疊於身前，躬身行禮，聲音清朗而穩重：
“陛下。”
女帝並未回頭，亦無任何動作，隻有那清冽平靜、聽不出波瀾的嗓音從前方傳來：
“奉孝來了，桌子上有幾封奏報，拿去看了。”
“遵旨。”
楚奕走到那張寬闊的禦案前。
他依言拿起那幾份明顯帶有火漆封緘痕跡的奏報，快速而專註地瀏覽起來
“隴西八百裡加急——羌人犯境，隴西軍英勇抗擊，大勝羌部，斬首三千餘級，俘獲牛羊牲畜數以萬計。”
看完最後一行字，楚奕輕輕地將奏報放回原處，動作不疾不徐。
他抬起深邃的眼眸，目光投向女帝依舊凝望地圖的背影，靜靜地等候。
“奉孝，你怎麼看？”
女帝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蘊含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力。
楚奕並未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才沉聲開口，嗓音帶著金石般的質感：
“楊氏、陳氏……目前而言，動不得了。”
這句話清晰明瞭，擲地有聲。
女帝眉峰微微一挑，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本就凜冽的氣質更添幾分銳利：
“哦？”
楚奕並未遲疑。
他抬步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在女帝身側保持著一個既恭敬又便於指點的距離停下。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地圖上的隴西方位：
“隴西軍此役大勝，斬獲頗豐，固然是可喜可賀之捷報。”
“但陛下細思，支撐此戰所需的龐大糧草輜重、源源不斷的兵源補給，背後是誰在傾盡全力排程支撐？”
“是盤踞關中、根深蒂固的楊氏門閥。”
“再看這漫長的邊境防線，對羌人動向的精準刺探示警，以及維繫當地民心使之不投向敵寇的根基，又是誰在多年經營、苦心維繫？”
“是紮根隴西、樹大根深的陳氏一族。”
他頓了頓，目光從地圖上收回，轉而直視女帝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眼神坦蕩而凝重：
“若在此時，朝廷對楊、陳二氏驟然發難，行削權打壓之舉，隴西邊境後方必生動蕩，防禦體係頓失支撐而出現巨大裂痕。”
“屆時，剛受重創卻狼子野心未死的羌人，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趁亂而入的機會。”
“後果……恐不堪設想。”
最後一句話，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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